省城的天终于放晴了。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积雪上，白得刺眼。
林默站在省纪委大楼门口，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然后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陈剑已经在三楼的办公室等着他了，昨天商量好的。
今天的陈剑和往常不太一样，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林默很少见到的神情。
不是严肃，不是凝重，而是一种即将发起总攻前的沉着。
“走吧。”陈剑拿起桌上的公文包，“车已经在楼下了。”
林默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下楼上车。
车子驶出纪委大院，向省人民医院的方向开去。
路上，陈剑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林默也没有说话，他在想待会儿怎么跟周德明谈。
昨天方政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他反复琢磨了一整夜。
“这个人胆子小，又被人威胁了这么多天，心理防线可能已经崩溃了。你要想办法，让他相信组织，相信只有配合调查，才是唯一的出路。”
相信组织。
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周德明在体制内混了二十多年，什么没见过？
他见过有人举报后被边缘化，见过有人配合调查后被当弃子，也见过有人扛住了压力最后平安落地。
让他相信组织，光靠说是不够的。
得让他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得让他看到张鸿飞真的快倒了，看到自己的安全真的有保障了，看到配合调查真的能换来从轻处理。
车子驶入省人民医院的大门，停在一栋灰色的小楼前。
这是医院的高干病房区，门口有保安值守，进出都需要登记。
林默和陈剑下了车，在门口登了记，然后走进大楼。
周德明的病房在三楼，走廊尽头。
门口坐着一个人，穿着保安制服，翘着二郎腿在看手机。
见林默和陈剑走过来，他站起来，伸手一拦：“你们找谁？”
陈剑亮出工作证：“省纪委的。来看周德明。”
保安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周主任身体不好，医生说了不能见客。”
陈剑没有理他，直接推门进去。
保安想拦，被陈剑身后的两个纪委同志挡在了门外。
病房很大，是一间套间，外面是会客区，里面是卧室。
周德明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里捧着一杯茶。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林默和陈剑，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陈……陈主任，林秘书，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陈剑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周主任，省纪委接到举报，说你被人非法限制人身自由。我们来核实情况。”
周德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躲闪着，不敢看陈剑。
“没……没有的事。我是心脏病，医生让我住院观察。”
陈剑没有接话，而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这是卫生厅专家组今天上午出的重新评估报告。结论是，你的身体状况正常，不需要住院治疗。”
周德明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盯着那份报告，手在微微发抖。
陈剑继续说：“周主任，你是老党员了，应该知道，配合组织调查是每一个党员的义务。你之前向省纪委提交的那份材料，我们已经收到了。”
“材料里反映的问题，正在核实。但有些细节，需要你当面说明。”
周德明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咕嘟咕嘟的声音。
林默坐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周德明。
他在等。等周德明自己开口。
过了很久，周德明终于抬起头，眼眶微红。
“陈主任，我……我不是不想配合。我是怕。”
“怕什么？”陈剑问。
“怕他们报复。”周德明的声音沙哑。
“我老婆，我儿子，我孙子……他们说了，如果我说出去，就让我全家不得安宁。”
“他们是谁？”陈剑追问。
周德明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林默知道，这个时候，该自己开口了。
“周主任，”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人为什么能威胁你？因为他们知道你儿子的情况，知道他在哪上学，住在哪。这些信息，是谁告诉他们的？”
周德明愣住了。
林默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是你自己。你在材料里写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钱的去向，每一个账户的号码。这些材料，你交给我们之前，有没有给过别人？”
周德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默知道，他听懂了。
“周主任，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配合调查。”林默的语气放缓了一些，
“只有把那些人绳之以法，你和你家人才是安全的。否则，他们随时可以用这些信息来威胁你，一辈子。”
周德明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照在那份卫生厅的评估报告上。
“林秘书，”周德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如果我配合，能保证我儿子的安全吗？”
林默看了陈剑一眼。
陈剑点了点头。
“能。”林默说，“只要你配合调查，你儿子的情况，组织上会协调有关部门保护。等他毕业了，如果想回国，组织上也会帮助安排工作。”
“如果他不想回来呢？”周德明问。
“那是他的自由。”林默说，“但组织上可以保证，不会因为你的问题，牵连到他。”
周德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卧室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把钥匙。
他走回来，把钥匙放在茶几上，手还在抖。
“我自己保存了一些东西，东西让我放到了一个银行的保险柜中，这个是保险柜的钥匙，密码我一会写给你们。”
“柜子里有我这些年的全部记录，不只是那三百万美金。还有……还有这些年他收受的所有贿赂的记录。每一笔，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多少钱，通过谁给的，都有。”
陈剑接过钥匙，看着周德明：“你为什么会有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