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有才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唰唰地记着,听完点了点头,问道:“程书记,您的意思是,年后等规划方案正式出来了,再统一给大家审批?”
程立肯定地说:“对。年前这段时间,主要就是把大家的申请都收上来,登记造册,做到心里有数。
年后,等规划方案一出台,咱们再一家一户地,按规划要求进行审批。做老百姓的工作一定要细,不能让他们觉得是镇里在故意卡着、拖着不办。
要把这里面的道理跟乡亲们讲透——统一规划好了,以后路更宽,灯更亮,房子盖得整齐漂亮,大家住着更舒心,长远看,这地皮也更金贵。
老百姓都是通情达理的,只要把未来的好处实实在在地摆明白,他们会理解,也会支持的。”
王有才又用力点了点头,把要点都记牢了。
程立喝了口水,继续往下说:“年轻人愿意回来、不出去打工,这当然是天大的好事,说明咱们这地方有吸引力了。
但反过来,这对咱们也是个新挑战。回来的人一多,镇上能提供的活计、岗位,压力就大了。
种地、养猪、养鸡鸭、跑运输、搞农产品加工、做点小买卖……路子可以有很多,每个人得根据自家的实际情况来选择。镇里不可能大包大揽,但必须做好引导和服务。
你让张桂花书记那边,把各村返乡人员的摸底工作做得再细致一些。
哪家人以前在外面学过什么手艺、有技术,哪家手里有点积蓄、想干点事儿,哪家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和打算,都要摸排清楚,建好台账。
年后,咱们专门开个会来商讨这件事。把这些返乡的人员分分类,有想法、有条件搞特色养殖种植的,咱们就支持他们搞产业;
有手艺、想搞加工的,咱们就帮他们联系办起家庭小作坊;想跑运输的,咱们看看能不能帮着协调联系贷款买车……
总之,人回来了,咱们就得想办法让他们有正经营生干,有稳定的钱赚,这样,人心才能真正留住。”
王有才把程立的话一句一句、仔仔细细地记在本子上,字迹虽然有些潦草,但每一条要点都记全了。他合上本子,抬起头,看着程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程书记,您……是不是快要走了?”
程立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静地回视。
王有才接着说:“我是听张书记提起的,说您要去北京过年。柳书记和孩子都在那边等着您呢。
您这一年,为了镇上的大小事情,真是没日没夜地操劳,是该回家去,好好团聚,休息几天了。”
他的语气很平和,没有打探的意思,就是平常的关心和陈述。
程立点了点头,承认道:“嗯,是,我明天一早就动身。过了年初五就回来。年前最后这几天,镇上的日常事务,就多拜托你费心盯着了。
盖房子的事,核心是把道理跟老百姓讲通,别让他们心里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和疙瘩。
年轻人返乡就业的事,务必让张桂花书记把基础摸底做扎实,年后咱们再集中研究具体扶持办法。
红砖厂那边,王建军主任应该能在年前拿出扩产的具体方案,你帮他一起把把关。
还有水电站和跨河大桥那两个工地,一定要叮嘱赵铁柱部长盯紧,特别是节假日期间的安全,绝不能出任何纰漏。”
王有才站起身,神情郑重地点头应下:“程书记,您就放心去吧。镇上有我在,会盯紧的,出不了什么乱子。”
他说完,转身准备离开办公室。
“王镇长。”程立叫住了他。
王有才回过头来。
程立看着他,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个很淡却温和的笑容:“这一年,辛苦你了。”
王有才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程立会突然说这个。随即,他脸上也绽开了笑容,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不只是被上级肯定的感激,更像是一种长久以来的付出被看见、被理解后的那种由衷的踏实和欣慰。
“程书记,看您说的,我这点工作算啥。您才是真的辛苦。这次去北京,一定好好陪陪家人,多歇几天!”
他推开门,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
程立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伸手再次拿过那叠建房申请表,一页页翻看着。
田老倔那份申请,字迹歪扭,涂改的地方不少,但程立仿佛能透过这张纸,看到那个瘦硬的老汉,在昏黄的灯光下,戴着老花镜,趴在桌上,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写下这些字的样子。
一个五十多岁、和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农民,今年第一次走进了镇上的农村信用社贷款,第一次在正式的养殖协议上按了手印,第一次签下了销售合同。
他这辈子签过名字的次数,加起来恐怕都没有今年多。但他现在不怕了,因为他知道,这些纸上写的、自己同意的东西,是算数的,是能带来好日子的。
程立把申请表整理好,重新放回抽屉里。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王建军的号码。
“王主任,红砖厂扩产的那个方案,年前能最终确定下来吗?”
王建军在电话那头,声音清晰而有力:“程书记,没问题,您放心!
设备更新的具体清单、原材料储备的预算、临时用工的招聘计划、还有三班倒的生产排班,所有细节我都核算清楚了,方案已经基本成型。
明天上午,我一定把完整的方案送到您办公室。”
程立说:“好。我明天就去北京过年,初五回来。方案你直接放我桌上就行,我回来会仔细看。
你这边,过完年就立刻着手做准备,等镇上的整体规划方案一出来,咱们的红砖厂扩产工程要能立刻跟上、动起来。工期要尽量往前赶,绝不能往后拖延。”
王建军立刻应道:“明白,程书记!”
挂了电话,程立又拨通了赵铁柱的号码。
“赵部长,水电站和桥的那两个工地,尤其是节假日期间,你必须给我盯死了,绝不能有半点松懈。
过年期间,工人们都回家团圆了,工地上是空的,但你的人每天必须去巡视,不能间断。
防火、防盗,特别是炸药库,那是重中之重,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赵铁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沉稳而让人放心:“程书记,您放心!炸药库我每天都亲自去核查,台账清晰,封条完好。
过年期间的安保,我和刘志远已经排好了班,他值白班,我值夜班,确保二十四小时都有人盯着,绝不会让工地出任何问题。”
程立说:“好,你办事,我放心。”
挂了给赵铁柱的电话,程立的手指在号码盘上停顿了一下,又拨通了张桂花的号码。
“张书记,关于各村返乡人员的摸底工作,你年前能走访多少就走访多少,不必赶得太急,安全第一。详细情况,我们年后再专题研究。
关键是,对每个回来的人,他们以前在外面做过什么、有什么手艺、现在有什么想法、可能面临什么困难,你心里要大致有个谱。
回来的人越来越多,怎么帮他们找到合适的营生、稳住收入,这是咱们年后要重点面对的压力,得提前做足准备。”
张桂花在电话里回答得很快:“程书记,我这边已经跑完差不多一半的村子了。
苗岭、石坪寨、老鹰岩这几个村的情况已经摸清了,陈家坳、高枧、桐木溪这几个村,我争取在年前都跑一趟,了解一下基本情况。
等您年后回来,我一定能拿出一份比较详细的汇总情况表给您。”
程立的声音温和下来:“张书记,天冷路滑,你下乡走访一定要注意安全,辛苦了。”
张桂花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程书记,我不辛苦,都是分内工作。倒是您,这次去北京,一定替我向柳书记和两个小宝贝问声好啊!”
程立也笑了:“好,一定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