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军当时就拿着笔,在电话旁边的小本子上一条一条地记下来。
记完了,挂了电话,他一个人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以前总觉得,当领导的,能在方案上批个“同意”两个字,就算很支持了。
可程书记不一样,他的这个“同意”背后,是实实在在、一页一页翻过方案、一笔一笔算过细账、一个一个琢磨过细节的。
大年初四,很多人还在走亲戚拜年,王建军就一个人回到了厂里。
他按照程书记在电话里提的那些意见,把方案从头到尾重新修改了一遍:
设备更新的预算往上加了百分之三十;
原料储备的量翻了一番;临时工的工资标准也提高了一档。
改完之后,他又把总账细细算了一遍——还在合理可控的范围之内。
正月初七,程书记人还没从北京回来,但方案的批复意见先到了。
是王有才镇长转交给他的,说程书记从北京专门打了电话回来,让他把批复意见传达。
批复只有简单的一行字——“同意。即按修改后方案执行。务必确保安全、保证质量、保证工期。”
落款是“程立”两个字,是钢笔写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此刻,轮窑里的火已经熊熊烧起来了。王建军推开车间厚重的大门,一股热浪混合着泥土与煤炭的气息扑面而来。
两座轮窑都在全力运转,窑膛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层层的砖坯,通红的火苗从砖坯的缝隙里钻出来,舔舐着砖面,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负责烧窑的老师傅老刘头,戴着厚厚的棉手套,正一锹一锹地往窑膛里添煤。他的脸被火光烤得通红,汗水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
看见王建军进来,他咧嘴笑了笑,露出被常年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王主任,这窑火,可有好些年头没烧得这么旺、这么匀实了。
两座窑一起开足马力烧,我老刘还是头一回经手。”
王建军走过去,拍了拍老刘头结实的肩膀:“老刘叔,辛苦您了。今年咱们厂要烧的砖,恐怕比过去几年加起来还要多,您心里可得有个数,悠着点干,但也得顶住。”
老刘头把一锹乌黑的煤精准地送进窑膛,直起腰,用胳膊擦了把额头的汗。
“王主任,您就放一百个心吧。这轮窑的火候,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准。只要前面制坯的供应跟得上,我这火就一天不会灭,保证烧出来的砖头块块结实!”
制坯场那边,工人们正在忙碌地码放砖坯。新招来的临时工里,有附近村里的村民,也有从外地回来过年、决定不再出去的年轻人。
他们看见王建军过来,都停下手中的活计,笑着打招呼。王建军朝他们点点头,目光扫过整个砖坯场。
晾晒架上,一排排初步成型的砖坯码放得整整齐齐,像等待检阅的士兵。这些都是年前就提前备好的料,够烧好几窑了。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光靠厂里原来的这点产能,等到开春以后,各村盖新房的高峰期真的到来,恐怕会捉襟见肘,供应不上。
库房里确实有不少存货——那是前几年积压下来的砖,整整齐齐码了好几个大垛,只是因为堆放年头久了,品质有些不匀,有些砖的边角松了,不能当作正品一级砖去卖。
他把这个情况跟程书记汇报过,程书记的指示很明确:能用的,就想办法用上;实在不能用的,就回炉重新烧,总之不能浪费。
至于扩大产能,程书记在年前的那次重要会议上就已经定了调子——红砖厂这次扩产,不是小打小闹地修修补补,是要实实在在地增加一条新的生产线。
王建军和厂里几位经验最丰富的老师傅反复合计、商量了好几轮,最后才拍板决定:在原有的两座老式轮窑旁边,新增一条小型的隧道窑生产线。
这种生产线投资不算特别巨大,占地也相对节省,正好适合青山镇现在的实际需要和未来一段时期的发展规模。
而且烧出来的砖品质更稳定,烧制的效率也比老式轮窑要高出一截。
他已经跟县里的砖瓦机械厂联系过了,对方说,从签订订货合同到设备运输、安装、调试完成,最快也需要两个多月的时间。
这意味着,这条新的生产线,大概要到四月份才能真正投产,烧出砖来。
好在原来的两座轮窑现在已经开足马力生产,库房里也还有存货能应应急,只要调度衔接得好,应该能平稳渡过这个“青黄不接”的时期。
他把这个详细的时间进度表也写进了方案里,程书记看了之后说:“两个多月,可以接受。但所有前期准备工作,比如场地平整、基础建设、人员培训,必须全部往前赶,绝不能坐在那里干等设备到位。”
从红砖厂出来,王建军骑上他那辆半旧的摩托车,突突地朝着苗岭村驶去。田老倔家要盖新房,年前就来镇里递了申请。
他得亲自去现场看看,当面问清楚,到底需要多少砖,大概什么时候要,心里好有个确切的数。
放在三年前,像田老倔这样住在山沟深处的贫困户,是做梦也不敢想自己能盖得起新房的。
那时候,能让全家吃饱饭、不挨饿受冻,就已经是最大的盼头了,哪里还敢奢望有余钱来建房。
可如今不一样了,靠着程立书记带着全镇上下,一步步谋划产业、寻找出路,家家户户的收入都翻着跟头往上涨,手里真正有了积蓄,这才有了翻盖新房子、改善居住条件的底气和愿望。
这份翻天覆地的变化,放在整个县里,都是头一份的,让人不得不服。
通往苗岭村的路去年修整过,比往年好走了不少。王建军骑了二十多分钟,远远就看见了田老倔家那栋老屋。
土坯垒的墙,墙上裂着缝,用竹片绑着加固;屋顶的瓦片碎了不少,塌陷的地方盖着破烂的塑料布,压着几块石头。
老屋旁边的那片空地上,已经堆着新买来的钢筋、水泥,还有几根粗实的杉木,横七竖八地放在那里。
田老倔正蹲在空地中央,手里拿着个卷尺,在地上比划来比划去,嘴里还念念有词,额头上的皱纹因为专注而紧紧地挤在一起,那神情,又是期待,又透着点紧张。
王建军把摩托车停在路边,走了过去。
“老倔叔,正忙着呢?”
田老倔抬起头,看见是王建军,连忙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笑得满脸深深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哎哟,王主任!您怎么亲自来了?快,快这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