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保国的价值在于,他签字的那份不在场证明是假的,而能证明这份证明是假的人,是林强。
林强的口供已经拿到了,证明刘保国签的是伪证,这条证据链已经闭环了。
现在就抓刘保国,他会把责任往“工作失误”上推;等邓老虎和邓兵的口供拿到了,再拿刘保国,他就没有退路了。
“暂时不动他。先动邓老虎和邓兵,把口子撕开了,再去收刘保国。顺序不能乱,先把主犯控制住,证人自然会往我们这边靠。”
陈锐点头。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只是怕夜长梦多——刘保国在涟源,虽然有人盯着,但万一走漏了风声,人跑了就不好办了。
但程立说得对,顺序不能乱。邓老虎是这张网的中心,网中心没收紧就去扯边角,边角会先断。
程立看了一下表。六点十七分。冷江的冬天天亮得晚,但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灰白。
这个时间点是他昨晚反复推敲过的——六点十七分布置任务,七点整出发,中间留四十分钟给各组对名单、认目标、确认路线。
七点十五分之前到达指定位置,七点半统一行动。
这个季节金竹山的矿工七点左右交班,七点半正是交班完、夜班的人睡了、白班的人还没完全进入状态的时候。
这个时间点动手,阻力最小。
“七点整出发。各行动组七点十五分之前到达指定位置,七点半统一行动。通讯频道保持静默,非必要不呼叫。”
没有多余的话。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站起来,桌椅发出轻微的挪动声,脚步声朝门口汇聚。
程立看着这些人的背影——刘志刚走在最前面,步伐一步是一步;
孙建国夹着本子,边走边跟旁边的刑侦队长交代什么;
陈锐最后一个站起来,揉了揉眼睛,把卷宗塞进包里。
这些人从昨晚到现在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但没有一个人脸上有犹豫。
程立知道,这些人不是在执行他的命令,是在执行一个他们等了很久的行动。
邓老虎在冷江待得太久了,久到这些穿警服的人都觉得他可能永远不会被动了。
现在终于有人动了,他们比谁都怕这个行动出岔子。
程立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已经亮了,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条灰白色的光带,把那些匆匆走过的人影映得又细又长。
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开始发动的车辆,车灯在黎明前的薄雾里亮成两团光,一辆接一辆,安静地驶出大院,没有鸣笛,没有多余的动静。
金竹山那边,天还没亮透。
邓老虎的宅子在金竹山煤矿东侧,一栋三层小楼,外墙上贴着白色瓷砖,门口停着一辆黑色丰田佳美和一辆半旧的皮卡,院子里养着两条狼狗。
狼狗没有叫,被武警带来的声响惊动了,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圈,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但没有叫出声来。
武警在翻墙之前,先往院子里丢了麻醉食饵,狗已经倒在了墙角。
十几个人影从围墙两侧翻进去,落地无声,穿过院子,一层一层往上推。
门是被一脚踹开的,木门框发出一声断裂的闷响,像冬天里一段冻裂的树枝从中间断开。
邓老虎被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时候,只来得及抓了一件外套。两个武警把他按在床上,反剪双臂,他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就不动了。
他听见隔壁房间里传来同样的动静,是邓兵的房间。有人喊了一声“别动”,然后是邓兵的声音,嗓门比平时高了不少。
“你们什么人?凭什么抓我?”没人回答他。回答他的是一副铐子落锁的咔嗒声。
邓兵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惊恐——不是恐惧被抓,是恐惧“凭什么”。
他以为他爸在冷江的地位就是他的护身符,他从来没想过有人可以不需要“凭什么”就抓他。
没人回答他。回答他的是一副铐子落锁的咔嗒声。
邓老虎被押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三层小楼。
白色瓷砖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院子里的狼狗还没醒,丰田还停在原地。
他在冷江经营了十几年,在这栋楼里住的时间比任何一个矿上待的时间都长。
他大概在想,十几年了,从来都是他让人去摆平事,从来都是他一个电话就能把人从局子里捞出来。
现在他自己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没有一个电话提前通知他。
周勇在岩口镇的一间出租屋里被抓的。
他是邓老虎手下最老的一个马仔,跟了邓老虎快十年,从矿上打架开始跟着干,后来专门负责处理那些“不方便出面”的事。
威胁证人、砸竞争对手的车、在矿上“教训”不听话的工人。
他知道的事太多,所以邓老虎一直让他住在外面,不住在金竹山,怕有人顺藤摸瓜。但这根藤还是摸到了。
周勇倒是没有反抗,蹲在墙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着几个穿防弹背心的人把他的手铐上。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乱糟糟的房子,茶几上搁着一部手机,屏幕还亮着,是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
“最近风声紧,在外面躲躲”。这条消息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去。
赵三是在铎山镇的一家棋牌室里被带走的。棋牌室的卷帘门被拉开的时候,他正坐在牌桌前,手里还攥着一把牌。
看见进来的几个人穿着警服,他没有站起来跑,把牌往桌上一扣,叹了口气,说了一声“走吧”。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王麻子是在金竹山煤矿的工棚里被找到的。
他在邓老虎的矿上干了几年,平时吃住都在工棚,凌晨被叫起来的时候还迷迷糊糊的,以为自己是被叫去加班。
等看到手铐才彻底清醒过来,脸色一下子变了,嘴唇开始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七点三十五分。十二个目标,全部到案。程立之前最担心的是有人提前得到消息跑了——
邓老虎在金竹山经营多年,派出所都有他的人,公安局里也有周志国的眼线。
虽然这次行动的消息被压缩到了最小范围,只有会议室里的人知道具体时间和目标名单,但消息只要存在,就有可能漏。
现在十二个人全部到案,说明消息没有漏。消息没有漏,说明会议室里的人是靠得住的。
消息通过加密频道传回市局,程立站在办公室窗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上面只有两个字——“齐了。”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桌上。不回复是因为不需要回复。“齐了”这两个字的意思是行动结束、目标全部到案、没有意外。
回复“收到”是多余的,回复“辛苦了”更不是现在该做的事——行动只是开始,接下来还有审讯、取证、移送,每一环都比抓捕更复杂。
冷江的冬天天亮得晚,七点多才彻底亮透,光线从东边的山脊线背后漫上来,把院子里的法桐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那棵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还剩几片枯叶挂在枝头,在晨风里轻轻翻动。
程立看着那几片叶子,脑子里已经开始排下一件事的次序了——十二个人已经抓了,但审讯不能同时开始。
先审谁、后审谁,顺序决定了口供的质量。邓兵要放在第一个审,因为他的心理防线最弱,林强的口供已经指了他,赵秀兰的案子已经把他裹进去了,他扛不住。
邓老虎要放在后面审,先让他一个人在留置室待着,让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让他猜——
猜邓兵说了什么,猜周勇说了什么,猜赵三说了什么。一个人在不确定的情况下最容易犯错。
他在窗前站了片刻,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市纪委书记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了,赵志刚的声音带着一股刚坐下不久的清透劲儿:“程书记?”
“赵书记,今天有空吗?有件事想当面汇报。”
“刚好在办公室。你过来吧。”
程立挂了电话,拿起桌上那份材料——
林强口供的摘要、刘保国出警记录的分析报告、宋国华送来的老材料里涉及周志国的几份举报信复印件——
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拎着走出办公室。他没有让办公室的人送,也没有叫车。
从公安局到市委纪委办公楼,走路不到十分钟,他走得不快,让冷风灌进领口,脑子里的思路随着步伐一步一步理清楚。
他今天去找赵志刚,不是汇报抓捕结果——十二个人全部到案这件事不用他当面说,消息很快会传遍整个市委大院。
他去找赵志刚,是要在周志国的问题上拿到纪委的正式配合。
林强的口供已经指向了周志国,赵秀兰案被压下去的经过、刘保国签字的伪证——
赵志刚手里也有自己的材料,上次饭局之后他让人理了理,今天该对一下了。
两条线能不能在周志国这里汇合,取决于赵志刚手里的材料和程立手里的口供能不能互相印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