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刚的电话是下午三点四十分打来的。
程立正在看一份文件,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听到赵志刚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比平时紧了一些,像是特意换了一个安静的地方才打的这个电话。
“程书记,周志国的供述出来了。涉及的范围比我们预想的要宽。”
程立把电话换到左手,右手把面前那份文件合上,搁在一边。
“比预想的要宽”——这句话的分量他掂得出来。
周志国是邓老虎的第一联系人,他的口供往哪个方向指,整个案子就往哪个方向走。
如果只涉及几个科级干部,赵志刚不会专门打电话来说“比预想的要宽”。
能用这个措辞,说明周志国供出的人级别不会低。
“刘振国的名字出现了。”赵志刚说。
程立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法桐上。冬天的树干光秃秃的,枝丫朝天上伸着。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刘振国是冷江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分管工业。
在冷江班子里排第四,比自己还高。前面是市委书记韩明、市长赵志远、市委副书记陈建国。
周志国在纪委谈话室里说出这个名字,和在外面听到什么风声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前者是笔录材料,是要归档的。这句话一旦落笔,就是一条正式的线索,纪委必须往下追。
追到什么程度,取决于这条线索能牵出多少东西。而刘振国上面还有没有人,这才是程立真正在想的。
周志国供出了刘振国,是因为周志国的直接联系人就是刘振国。
但刘振国的联系人是谁?冷江的矿企利益链不可能只在常务副市长这一层就断了,往上还有没有人?
这个问题现在还没有答案,但有了刘振国这个名字,答案就不远了。
“供述里涉及什么事?”
“去年春天金竹山煤矿伤亡事故的案子,刘振国在中间压过。
周志国说他当时把案卷送到了刘振国办公室,刘振国说‘不用管了,我来处理’。之后那个案子没有再往下走。
还有一家叫恒通贸易的公司,工商注册信息上周志国说法人是刘振国的家属。
他是在邓老虎办公室取文件的时候看到的,当时邓老虎桌上摊着那家公司的注册材料。”
程立把这两件事在脑子里分开排列。第一件——压事故案子。这是职务犯罪,滥用职权,干预司法。
这件事有周志国的口供,有案卷复印件,有当年值班记录,只要证据链完整,刘振国跑不掉。
第二件——恒通贸易,法人是刘振国家属,实际控制人是邓老虎。这是利益输送,是更致命的。
因为压案子可以说成是“工作方式不当”,但家属名下挂着邓老虎的公司,这就不是方式问题了,是经济问题。
经济问题一旦坐实,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材料整理到什么程度了?”
“周志国的供述全文、恒通贸易的工商材料、银行流水、事故案卷的复印件,都齐了。”
程立在心里过了一遍材料清单。人证——周志国、邓老虎,两个人各自独立指认刘振国。
书证——案卷复印件证明案件被压,工商材料证明利益关联,银行流水证明资金往来。
人证和书证能互相印证,证据链在形式上已经闭合了。这份材料的厚度,够立案了。
“明天上午九点,纪委那边见。先把两边材料合在一起,然后去韩书记办公室。”
挂了电话,程立坐了一会儿。
阳光已经从正午的直射变成了下午的斜照,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光带,正在一寸一寸地往墙角挪。
他在想一件事——材料到韩明桌上之后,韩明会怎么处理。韩明是市委书记,刘振国是他班子里的常务副市长。
下属出了问题,书记有两个选择:压,或者报。压,风险太大——材料已经到了纪委,程立和赵志刚都是知情者,压不住。
报,意味着冷江的班子要地震,而他韩明作为班长,要承担领导责任。
但承担领导责任和被纪委追查到他自己头上,是两回事。
前者是管理失察,后者是违法犯罪。韩明不傻,他会算这笔账。
他拨了办公室的内线,让值班的人把明天上午的日程空出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程立到了纪委办公楼。赵志刚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
他面前放着一个深灰色的档案盒,盒口微微鼓着,里面的东西塞得很满。
程立把他带来的那份材料放在桌上,和赵志刚的档案盒并排放着。
两份材料,一份来自公安口,一份来自纪委口。两个系统各自独立调查,在刘振国这里汇合。
“韩书记那边,你提前通过气没有?”赵志刚问。
“没有。这种事当面谈。”
赵志刚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同意程立的判断——不能提前通气。
提前通气等于给韩明留出反应时间,而韩明会怎么反应,谁也不知道。
当面谈,把材料往桌上一放,韩明的第一反应就是真实的。
这个第一反应很重要——程立需要通过韩明的第一反应来判断他和刘振国之间的距离有多深。
上午十点,程立和赵志刚一起走进了韩明的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程立走在前面,赵志刚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这个次序不是偶然的——政法委书记在前,纪委书记在后,意味着这件事的牵头方是公安,纪委是配合。
在韩明面前,这个次序能让汇报的逻辑更清晰:
不是纪委先怀疑刘振国,是公安在查邓老虎案的过程中顺藤摸瓜摸到了刘振国。
这是一个客观的办案进程,不是纪委在主动找人查。
韩明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看见程立和赵志刚一起进来的时候,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一下。
程立和赵志刚同时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里,这意味着冷江有两个常委要向他当面汇报同一件事。
而这件事的份量,需要两个常委同时到场。韩明在政治上足够敏锐,他知道这个配置意味着什么。
要谈的不是一般的工作汇报,是一个能震动冷江班子的事。
程立没有等他开口。
“韩书记,我这边有个情况需要向您汇报。”他坐下来,把带来的材料放在桌上,但没有推过去。
没有推过去是因为现在还不到摊牌的时候——他要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让韩明在听到刘振国的名字之前,先听完整个逻辑链条。
如果一上来就把刘振国的名字甩出去,韩明可以有一百种方式把话题岔开。
但如果你把证据链从头到尾摆一遍,最后再说出那个名字,他就没有岔开的空间了。
“我到冷江之后,在信访室接了一个案子。一个叫谢小为的大学生,被判了无期。后来查出来,这个案子办得有问题。”
程立从信访室遇到肖大姐开始说起,说到谢小为的案卷里缺少了一页尸检报告的补充说明。
他在卷宗里看到“邓兵”的名字只出现了一次就被判定不在现场,他派人去金竹山摸底,说到林强的口供,邓家父子的抓捕,周志国的供述。
赵志刚在旁边补充了纪委核实的情况。他说得比程立更简洁,只讲了三点:
周志国的口供指认刘振国压过案子,恒通贸易的工商材料显示法人是刘振国家属,银行流水显示这家公司和邓老虎的物流公司之间有资金往来。
三点讲完,他就不再开口了。纪委的人说话习惯简洁——只说事实,不做推论。
韩明听着,没有打断。
他的表情始终平稳,但程立注意到他在听到“刘振国”三个字的时候,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周志国的供述、邓老虎的供述、恒通贸易的材料、事故案卷的复印件,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刘振国扛不住。
刘振国扛不住会咬谁?刘振国知道的那些事里,有些跟他韩明有关。
如果他现在压这个案子,压不住。如果他配合上报,他至少还能掌握表面的主动权。
程立说完了。他靠在椅背上,等韩明开口。
韩明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的目光从程立脸上移到赵志刚脸上,又从赵志刚脸上移回程立脸上。
他不急不慢的,像在晾一杯刚泡好的茶。这个动作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他需要几秒钟来消化程立说的话,来判断程立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来思考这件事对他韩明本人的影响有多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核实过了吗?”
这句话是一个中性的问题,不带立场,不带情绪。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在告诉程立和赵志刚。
我不质疑你们的调查方向,我只确认你们的调查结果。这句话的政治含义很清楚:韩明不打算替刘振国挡。
赵志刚接话:“核实过了。周志国的供述和邓老虎的供述能对上。
恒通贸易的工商材料、银行流水、事故案卷的复印件都能对上。金竹山煤矿那边当年的值班记录和涉事家属也能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