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国忠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刘国强。刘国强是政法委书记,冷江的案子是从公安口开始的,他对这个案子的来龙去脉最清楚。
刘国强坐在侧面,面前那杯茶一直没有端起来过。他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手指搁在桌面上。
“冯书记,冷江的案子最早是程立在查。
他是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翻案卷、抓人、拿口供,每一件事都是他经手的。
如果市纪委直接进场,程立在当地的处境会很难办。”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是湘中市委任命的干部,他要配合纪委办案。
但他的身份是当地的政法委书记,如果刘振国被查的消息提前走漏,程立就是第一个被报复的对象。冷江那个地方,矿老板的手段不干净。”
刘国强在保护程立。这个保护的逻辑很清楚:程立是他这条线上的人——省、市、县三级政法委一体的。
程立在冷江把案子推到了这一步,已经证明了他的能力和价值。
如果因为查案的方式不当,让程立被报复或者被迫调离,那不只是程立个人的损失,也是政法委系统的损失。
更重要的是,程立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跟这个案子的人,他知道每一处细节、每一条线索、每一个人物的关系。
如果程立被撤出来,冷江那边就没人接应了,巡察组进场之后就像瞎子摸象。
当然,最最重要的,肯定出于私心,毕竟,他早就已经靠过去了。谁都可以出事,唯独程立不可以。
何正清把茶杯放下了,看了刘国强一眼。“刘书记的意思是,程立在冷江会有危险?”
“我不是说一定会出事。”刘国强说,“但如果我们查案的同时让程立暴露在冷江的视线里,他在冷江的工作就很难继续推了。
他是我们在冷江唯一一个把案子从头跟到尾的人。如果他撤出来,冷江那边就没人接应了。”
何正清没有再接话。
林峰推了推眼镜,翻了翻面前的材料,然后合上了。作为组织部长,他最关心的不是案件本身,是案件涉及的人事程序问题。
“冯书记,我这边确认一个程序问题。
刘振国是冷江的常务副市长,副处级干部,干部管理权限在湘中市委。市纪委可以直接立案审查,不需要等省纪委。”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话怎么说。“但如果案子办到一半发现涉及其他层级的人,那就得按程序上报省纪委。”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其他层级的人”没有点名,但桌上的人都听得懂。冷江还有一个人——韩明。如果刘振国咬出韩明,这个案子的性质就变了。
从查处一个常务副市长,变成查处一个市委书记。那就不只是冷江的事了,是整个湘中地区都要受影响的事。
而省纪委一旦介入,今天在座的这些人也要面临一个问题:你们作为湘中市委领导,对韩明的问题是否知情?
如果知情,为什么没有早点上报?如果不知情,那你们的监管责任在哪里?
对于韩明和刘振国的关系,作为他们的直属领导,这些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韩明在冷江当了五年市委书记,刘振国做了几年常务副市长,两人是什么关系、平时怎么配合的,外面传的那些风言风语,在座的每个人都听过不止一遍。
只是知道归知道,这种事在体制内也很常见。每个地方的主官都有自己的用人圈子,一个市委书记用自己信得过的常务副市长,这是正常工作搭配。
至于这个常务副市长在分管领域有没有越线,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谁也不会因为“听说”就去查一个副处级干部。
副书记陈延平一直没开口。这时候他拿起面前的材料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他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说话——他的身份是副书记陈延平,干部管理和队伍稳定是他的职责范围。
前面几位已经把纪律问题、经济影响、人事程序都谈了,他的角度在别处。
“冯书记,如果市纪委直接进冷江,冷江那边的干部会有反应。矿上的人、机关里的人、乡镇里的人。
他们不知道纪委是冲着刘振国来的还是冲着别人来的。这段时间冷江的工作效率一定会受影响。
如果刘振国确实有问题,查他是应该的,但对其他干部的影响,也要提前有数。”
他说的是干部队伍的稳定性。冷江的干部圈子里,和刘振国有工作往来的人不在少数。
如果纪委直接进场,那些跟刘振国吃过饭、开过会、签过文件的干部都会慌——纪委到底在查谁?查到什么程度?
下一个会不会是我?这种恐慌一旦蔓延,冷江的日常运转就会受影响。
该开的会没人敢表态,该批的文件没人敢签字,该推进的项目没人敢拍板。这个代价,是副书记陈延平必须考虑的。
他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暖气片咕噜响了一声,然后停了。何正清手里的茶杯搁在桌面上,手指没有动。
周海林的视线还落在桌面那些材料的边角上。刘国强靠回了椅背。林峰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又戴上了。
冯国忠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综合所有人的意见——何正清担心证据链断裂,周海林担心经济影响,刘国强担心程立的安全,林峰关心程序边界,副书记陈延平关心干部稳定。
五个人的角度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共通的:没有人反对查刘振国,但所有人都担心直接进场会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
这就是冯国忠召集这次专题会的意义——不是讨论“查不查”,是讨论“怎么查才能把代价降到最低”。
然后开口了。
“何正清同志,你在纪委工作的时间最长。你刚才说不能直接查。那你有什么办法?”
何正清把茶杯往前推了一点,手肘撑在桌面上。他知道冯国忠把球踢给他,是在让他代表纪委拿出一个可操作的方案。
“有一个办法。先把他调离冷江,等他不在当地了,再动手查。
人不在那里,证据链就不会断,证人也改不了口。消息晚半个月传回冷江,该拿的东西已经全部拿到了。”
这个方案的逻辑很清晰——刘振国的关系网再密,他的能量也只集中在冷江。
一旦他离开冷江,去了一个他无法直接操控的地方,他对冷江的控制力就会大打折扣。
他可以打电话,但电话可以被监听;他可以让人帮忙销毁材料,但帮忙的人得先知道纪委在查什么!
而他们不会知道,因为纪委是以“常规巡察”的名义进场的。
“调离?”冯国忠看着他,“以什么理由?”
“省委党校春季中青班。调训名额还没最终确定。把他报上去,以组织培养的名义让他去学习一个月。
他去了省城,纪委的人就可以进场。等证据链完整了,人还在省城,直接控制他。”
这个理由很巧妙。省委党校中青班是省委组织部每年都办的常规培训,调训对象是全省各地的优秀中青年干部。
把刘振国报上去,名义上是“组织培养”,实际上是一步调虎离山。
刘振国不会拒绝——被推荐到省委党校学习,放在平时是提拔的前兆,他不但不会起疑,反而会觉得这是组织在培养他。
而且他去了省城之后,党校是封闭式管理,他的行踪和通讯都在可控范围内。
周海林听到这里,插了一句。“如果他离开冷江一个月,矿上的事不会停。技改项目的谈判也不会受影响。
刘振国学习期间,工业口的工作暂时转回赵志远手上,合情合理,没有人会多想。”
赵志远是冷江市市长,本来就是刘振国的上级。
常务副市长去学习了,工业口的工作暂由市长代管,这是标准的工作交接程序。
没有人会从这件事里读出异常——因为这本身就是最正常的安排。
他说完之后靠回了椅背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副书记陈延平接话了。他负责对接省委组织部,调训名单的事是他的分内工作。
“省委党校中青班的调训通知还没有正式下发,但推荐名单的准备工作已经启动了。
冷江报一个常务副市长上去,程序上不突兀。省委组织部那边,林部长熟人多,名额不会卡。”
林峰点了点头:“名单的事我可以确认。时间上也来得及,通知一般提前二十天左右下发。冷江报刘振国上去,不显眼。”
何正清说:“如果名单能顺利过,我这边的工作就可以同步启动。
人离开之后,市纪委以‘常规巡察’的名义进场,案由是矿企安全生产领域的专项检查。冷江那边不会有人多想。”
“矿企安全生产专项检查”——这个名义选得很好。
冷江是矿区,每年都有安全生产检查,纪委以这个名义进场,谁都不会觉得异常。
矿上的人会以为这是例行公事,机关里的人会以为这是走过场,只有纪委自己知道这次“例行检查”真正要查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