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立看完了,把传真放在桌上。他先拨通了省国资委周处长的电话。
“周处长,我刚收到省安监局发来的函件,是关于涟邵改制期间安全生产专项督查的安排。
发给涟邵矿务局和冷江市政府,抄送名单里没有省国资委,也没有省工信厅。我想问一下,这件事省国资委那边知道吗?”
周处长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说:“安监局的督查函?我这边没有收到任何通知。你等我看一下。”
他放下电话,过了大约半分钟重新拿起来,语气比之前沉了一些:“我查了,省国资委没有收到任何关于这次督查的函件。这不正常。
安监局安排安全生产督查,出资人单位不可能不在抄送范围之内。程市长,你确定函件上没有省国资委?”
“确定没有。”程立说,“周处长,我建议您通过工作组的渠道,正式向安监局了解一下这次督查的安排依据和工作方案。
在拍卖程序启动的节点上,任何外部督查都可能会影响竞买人的判断。我们得把情况摸清楚。”
“好,我马上安排人去问。你那边把函件传真一份给我。”
“好。”
挂了电话,程立又拨了周振华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省安监局要来涟邵做安全生产专项督查,时间正好卡在拍卖报名截止前后。
函件没有抄送省国资委和省工信厅,绕开了工作组。”
程立说,“我让周处长去问了。但时间节点太巧了,像是有人想借督查的名义,在拍卖期间施加某种影响。”
周振华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他安静的时候,程立能听到他身后有风的声音,像是站在阳台上。“这个督查,是冲着谁来的?”
“目前还不清楚。但如果督查的结论有导向性,就可能在拍卖的关键节点上影响资产估值和竞买人的出价。
如果督查的结论有导向性,就可能在拍卖的关键节点上影响资产估值和竞买人的出价。
谁最能从这种影响里获益,谁就最有可能是背后的推手。”
周振华没有马上接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程立,我这边的牌也铺开了。
孙哲那边已经搭上了国家经贸委企业改革司的线。陈斌在中间协调对接,他前几天跟经贸委那边的人吃过一次饭,聊了涟邵的事。
对方说,湘南地区的国企改制一直有政策关注。如果涟邵能形成一个可复制的案例,经贸委可以作为典型经验向全国推广。”
程立握着手机,听着周振华把这条线说完。
国家经贸委作为全国国企改制的顶层指导部门,如果他们能够把涟邵改制确定为典型案例,涟邵的方案在省里推进的时候就有了政策依据。
这个依据,比程立跑多少趟省城都要管用。国家部委的认可,在地方改制中是一张分量极重的牌。
它能改变很多事情的性质——从“省里在推的一个试点”变成“全国层面关注的典型”。
“赵远航那边,他导师认识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的专家,正在帮我们写一份涟邵改制的政策分析报告。
如果这份报告能进入省里决策层的视野,涟邵改制的方案在论证环节就有了更多底气。”
程立把这几条信息放到脑子里对应的位置。经贸委、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省安监局——棋局正在一层一层地铺开。
林建国的棋下在了省工信厅和省安监局,周振华他们的棋下在了北京。
两条线不在同一个层面交手,但最终会落到同一块棋盘上。
省里的关系可以影响一个督查的时间安排,但京城的关系可以影响整个改制的政策走向。
这两者之间的力量对比,决定了涟邵改制最终会朝哪个方向走。
“行。那你们继续推进。省安监局这条线,我来想办法确认。”
挂了电话,程立在椅子上又坐了片刻。经贸委的专家支持、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的政策报告——
这些东西的力度,比省工信厅的一条关系线要扎实得多。
一条关系线可以打通一个环节,但一份来自更高层面的政策认可,可以撬动整个改制的走向。
林建国可以调动一个副厅长,但他调动不了国家经贸委的一个处长。这就是层级之间的差距。
程立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省安监局督查——时间节点巧合,需追查来源。
经贸委——政策依据。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政策报告。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
林建国这个名字,和那些客气话,都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对方也在压注。但这场博弈的棋盘,不止一张。
四月的冷江,春寒未尽,暖意已在路上。博弈才刚刚开始。
四月下旬,冷江的春意已经铺满了整座城市。
法桐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着。
街边的香樟换了新叶,浅绿色的,带着一种薄得透亮的光泽,像是刚被雨水洗过。
程立站在冷江市职业培训中心门口,看着那排正在粉刷的白色墙面。
培训中心用的是原来冷江煤矿机修厂的一栋闲置车间,半个月前刚腾出来,墙面正在重新粉刷,走廊里的地砖还没铺完,角落里堆着水泥和沙子。
门口还没有挂正式的牌子,只有一块临时用红纸写的手写牌贴在门框上——“冷江市职工再就业培训中心筹备处”。
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透过车间高处的窗户,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带。
程立走进去,穿过走廊。工人正在粉刷墙壁,几个人蹲在地上铺地砖,有人正从平板车上卸下新的课桌椅,木质的,还带着漆面的气味。
靠里的几间教室已经有了初步的雏形,墙壁刷白了,地面铺了地砖,黑板也装上了。
靠墙的地方堆着几台旧焊机,是冷江煤矿淘汰下来的,刘明达让人调来的,说是“反正放着也是放着,给培训中心用。”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裤的中年人正在查看焊机的型号标签,他蹲下来拧开一台焊机的侧盖看了看内部线路。
门框上的白漆还没干透,散发着淡淡的油漆味。
程立没有急着说话,先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台焊机的铭牌——一九八七年出厂,湘中电机厂制造。
机身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露出了底下的金属原色。
焊钳的绝缘手柄有些发黄,但铜线接口处磨得发亮,显然被反复使用过,保养得还不错。
“能修,能用。老式的焊机皮实,线圈还在,换个接触头就行了。”那人对程立说。
程立站起来,打量了一圈这间还处在筹备状态的教室:“这一批一共六台焊机,够开班了。周师傅,你之前带过几个徒弟?”
“正儿八经带过的,十来个吧。矿上那些年轻人,手把手教的也有几十个。”周师傅合上焊机侧盖。
“那到时候开课了,第一批学员怎么安排,您有什么想法?”
周师傅想了想,说:“分两批教。底子好的,直接上实操,练个把月就能出去干活;
底子差的,先练基本功,把手上感觉找对了再上焊机。不能一锅烩,进度不一样,教起来难受,学起来也难受。”
他说完之后看了看四周,又说了一句:“程市长,只要有人来学,我就教。就怕到时候没人来。”
“会有人来的。”程立说,“等改制方案落地了,该来的人自然会来。”
他从侧门走出去。这间车间原本是机修厂的电焊车间,墙上还残留着“安全生产”的标语痕迹。
旁边那间教室正在布置,两个工人正在把刚运来的课桌椅从走廊里搬进来。
门口堆着几摞教材,《电焊工基础》《钳工工艺学》《电工原理》,牛皮纸包装还没拆。
他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压在门口的一摞文件。
劳动局的人已经提前把课程体系的设计方案送过来了,第一期的课程安排、教学大纲、考核标准都列好了。
他把那摞材料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了回去,转而拨通了冷江宾馆退休厨师长李师傅的电话。
“李师傅,培训中心那边的厨房教室已经在准备了,厨具和灶台下周能到位。您这边方便什么时候来认一下场地?”
“好的好的,我明天下午过来看看。”李师傅说,“程市长,第一批学员什么时候开课?”
“等改制方案落地之后。”程立说,“但前期准备工作要提前做好。
您到时候负责的中式烹饪班,需要哪些设备提前列个清单,我让人统一采购。”
挂了电话,他沿着走廊走回机修车间门口。
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人正蹲在窗台边,手里拿着一把刮刀在刮旧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程立在他旁边蹲下来:“以前在矿上干什么的?老师傅,能和我说说吗?有什么说什么,不必要顾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