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气温明显比湘南低很多。路边的树木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有些还挂着小小的冰凌。
街上行人个个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或棉袄，缩着脖子，在寒风中脚步匆匆。
不过京城的冷和湘南的冷是不一样的，这边的冷是干冷，而湘南的冷是那种渗入到骨髓里面的湿冷。
程芳的脸又贴在了车窗上，忽然指着远处一个方向问：“嫂子，那个高高的屋顶，是天安门吗？”
柳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笑着摇头：“不是，天安门在另一个方向。一会儿咱们从长安街过的时候，指给你看。”
程芳“哦”了一声，目光依然贪婪地看着窗外这座陌生的巨大城市。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多分钟，驶入了一片明显安静许多的街区。
道路两旁的树木比别处更加粗壮高大，房屋也多是些不高的老式楼房，灰色的墙壁，暗红色的大门，有些门口还有小小的岗亭，站着身穿军装、身姿笔挺的哨兵。
程芳看着那些哨兵，有些疑惑地小声问柳絮：“嫂子，这里是……？”
柳絮平静地告诉她：“这里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是我爸妈家。”
程芳愣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没再继续问，只是坐得更端正了一些。
车子在其中一栋看起来朴素又沉稳的小楼前平稳停下。
程立先下了车，深深吸了一口北京冬天清冷干燥的空气。
这空气吸进肺里带着一丝凉意，却也让人瞬间清醒和精神起来。
院子那扇厚重的木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位五十多岁、气质温婉的妇人快步走了出来。
她穿着深蓝色的中式棉袄，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整洁的发髻，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温暖笑容——正是柳絮的母亲，周雅茹。
“絮絮！”她快步上前，一把就拉住了女儿的手，上下仔细看着，“路上累坏了吧？冷不冷？快让妈看看。”
柳絮笑着摇摇头。“妈，我不累，车上睡的挺好的，我现在可是有着两个人的体温，所以也不冷。”
周雅茹又看向程立，目光里满是慈爱，还带着点心疼：“小程看着好像瘦了点。是不是基层工作太忙太累了？可得注意身体啊。”
程立心里一暖，笑着说：“妈，我身体好着呢，结实。工作是有挑战，但干得也踏实，不觉得累。”
周雅茹这才把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程芳，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笑容更加和蔼：“这就是芳芳吧？好孩子，长得真秀气，这一路辛苦了吧？”
程芳站得笔直，稍微有点拘谨，但还是很礼貌地开口：“阿姨好。不辛苦的。”
周雅茹上前就拉住了程芳的手，亲热地上下看了看。“好孩子，别站着，快跟阿姨进屋，外面冷，屋里暖和。”
程芳被周雅茹热情地拉着往院里走，忍不住回头看了哥哥程立一眼。程立冲她肯定地点点头，眼神里是“别紧张，没事”的鼓励。
进了屋，一股暖意立刻包围上来。客厅宽敞明亮，茶几上摆着一盆开得正好的水仙花，洁白的花朵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深棕色的皮质沙发看起来柔软舒适，玻璃茶几上摆着丰盛的果盘，里面有红彤彤的苹果、黄澄澄的橘子、弯弯的香蕉，还有几颗包装精美的酥糖。
柳建国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毛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他们进来，他放下手中的报纸，从容地站起身。
“回来了？”他的声音平稳，目光先在女儿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程立。
程立上前一步，恭敬地叫了一声：“爸，我们回来了。”
柳建国点点头，目光在程立脸上停留了一下，似乎是在打量，然后才又看向女儿柳絮。
“路上还顺利吧？没晚点吧？”
柳絮微笑着回答：“挺顺利的，爸，没晚点，正点到。”
柳建国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了女儿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非常轻微，但一直注意着岳父神情的程立，清楚地捕捉到了。
“都别站着了，坐下说话。”柳建国示意大家坐下。
周雅茹已经拉着柳絮在长沙发上坐下，又亲热地让程芳挨着自己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芳芳，到了这儿就跟到自己家一样，千万别客气。来，吃水果，喜欢吃什么自己拿。”周雅茹把果盘往程芳面前推了推。
程芳点点头，乖巧地拿了一个橘子，慢慢剥开，掰了一瓣放进嘴里。仔细嚼了嚼，脸上露出笑容：“真甜，阿姨。”
周雅茹看她喜欢，笑得更开心了。“甜就多吃点，这儿多的是。”
程立在柳建国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腰背不自觉地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柳建国看着他，沉默了两三秒钟，然后才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
“小程，你这一年，在青山镇干得不错。水电站那个项目，我也听说了。刘斌同志前些天给我打过电话，简单提了提。”
程立心里微微一动。刘斌是省里的领导，他的关注，意义非同一般。
当然他也知道刘斌之所以能如此关注一个镇上的事情，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是柳家的女婿。
柳建国继续说道：“省里能支持，市里肯推动，县里全力配合。这个开局，走得很好，很稳。”
程立认真地点头。“谢谢爸的肯定。我会继续努力，把后续的工作做实做好，不会辜负大家的努力和信任的。”
柳建国看着他，目光里有种深沉的、审视的意味——那并非不信任的审视，更像是一位经验丰富的长者，在仔细衡量这个年轻女婿在过去一年里，究竟成长了多少，沉淀了多少。
“小程，你在青山镇主持工作这两年，修了路，架了桥，新建了学校，搞起了几个有希望的产业，还上了中央台的报道。
你做的这些事，我心里都有数，也一直在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