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程立带着柳絮和程芳回到了溆浦。
从北京到长沙,再开车回家。
到家时,已是初六傍晚。
程母早已等在院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看见车停下,她快步迎上去,先一把拉过程芳的手,上下打量着,脸上笑开了花。
“芳芳,北京好玩不?天安门去看了吗?故宫呢?”
程芳眼睛亮晶晶的,叽叽喳喳地说起来。
“去啦去啦!天安门可大了,故宫的房子多得数都数不清。”
“嫂子还带我去吃了烤鸭,一只鸭子能片出两盘肉,用薄饼卷着吃,可香了!”
程母听得合不拢嘴,又转头去看柳絮,拉着她的手。
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里满是欢喜。
“路上累着了吧?冷不冷?”
柳絮摇摇头。
“妈,不累。”
程母又看向程立,打量了几眼,点点头。
“精神头还行。”
说着便招呼大家往屋里走。
“快进屋,外头冷,屋里火盆烧得正旺呢。”
一家人进了堂屋。
炭火盆烧得暖烘烘的。
程父正坐在火盆边,手里捧着个搪瓷缸。
见他们进来,站起身,没多话,只是点了点头。
可眼里的高兴藏都藏不住。
晚饭是程母早就备好的。
腊肉炒蒜苗、清炖鸡、红烧鱼、蒜蓉青菜,还有一锅热腾腾的饺子。
一家人围坐桌边,边吃边聊。
程芳话最多,把在北京的事儿翻来覆去地说。
看升旗、逛颐和园、爬长城拍照,讲了一遍又一遍。
程母听着,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初七,大年初七,是“人日子”。
按溆浦的老习俗,这天得吃长寿面。
程母一大早就起来忙活,和面、擀面、切面条,手脚麻利得很。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坐在一起把面吃了。
吃完饭,程立带着柳絮和程芳出门拜年。
先去村东头的大伯家坐了坐,又到村西头的三叔家喝了茶。
一圈亲戚走下来,太阳已经西斜了。
回来的路上,程立特意绕了点路,从村小学门口经过。
学校是新盖的。
三间砖瓦房,白墙灰瓦,门窗刷着崭新的绿漆。
操场平整过,虽然还是泥土地,但没了以前那些坑坑洼洼。
操场边上立了根旗杆,一面红旗在暮色里轻轻飘着。
程立在围墙外站了一会儿。
去年这时,这里还是一排快倒的土坯房。
墙有裂缝,屋顶漏雨,孩子们趴在缺腿的课桌上写字。
他当时对李建国书记提了想修这学校。
李书记当场就拍了板,说溆浦的媳妇回娘家提的头一件事,必须支持。
县里拨了款,镇上出了力,村里出了工,几个月工夫,新学校就立起来了。
现在孩子们不用再跑远路去镇上,在家门口就能上学。
程立站了几分钟,转身往回走。
刚到院门口,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个帆布包,正和程母说着话。
那人四十五六岁模样,中等个子。
穿了件半新的深蓝色棉袄,头发梳得整齐。
脸上皱纹不深,但一笑起来,眼角就堆起细细的纹路。
程立心里一热,快步走上前。
“李老师!您怎么来了?快,进屋坐!”
李老师转过身,握住他的手,上下看了看,笑了。
“程立,回来啦?在北京过年还好?”
程立扶着他往屋里让。
“挺好。李老师,您身体还好吧?”
李老师点点头。
“好,好。老毛病,胃不大得劲,不碍事。”
程母忙着去倒茶,程立扶着李老师在火盆边坐下。
李老师端着茶杯,目光在堂屋里转了一圈。
新房子,新家具,墙上贴着年画,窗台上摆着水仙。
他的目光在那台大彩电上停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程立,你这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程立笑了。
“都是托党和政策的福。”
李老师点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开了口。
“程立,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程立看着他,没催促。
李老师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信封上写着“李小为”三个字。
程立接过,没马上打开。
李老师说道。
“小为是我儿子。你在溆浦一中的时候见过的,还记得吧?”
“今年刚从怀化农机学校毕业,学的是农业机械。”
“成绩一直还行,每次考试都是前几名,动手实操也不错,老师都喜欢他。”
他说这些时,语气很平静。
但程立听出了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
“今年政策变了。”
“以前中专生都包分配,现在政策正在变,还没完全落实,有些说法是不包了。”
“说是‘双向选择,自主择业’。”
“有门路的,早就找好了单位。”
“没门路的,就只能干等,等来等去,等到的信儿往往是‘不招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在溆浦教了二十多年书,认识的干部没几个,有交情的更少。”
“我不想为了这事去求不熟的人,拉不下那个脸。”
“想来想去,只能来麻烦你。”
他顿了顿,看着程立。
“程立,我不是要你给小为什么好位置。”
“只要有个地方肯要他,有份正经事做,就行。”
“哪怕是去乡镇农机站修拖拉机,都行。”
“孩子学的是这个,不怕苦,也不怕脏。”
程立坐着,没有立刻回答。
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材料。
成绩单上,各科都在八十五分以上,实操栏里写着“优秀”。
在校期间当过班长,拿过奖学金。
里面还夹了张照片——一个瘦瘦的年轻人,穿着校服,站在农机学校门口,有些腼腆地笑着。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