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热气腾腾的。锅铲碰撞的清脆响声和炒菜的香味不断从灶台那边飘过来。
老板娘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得团团转,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人开始陆陆续续地到了。
王有才是第一个到的。
他穿了一件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一进来就在桌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还跟老板娘聊了几句家常,问她过年家里都还好吧。
张桂花跟在他后面进来。
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棉袄,手里还拿着一本工作笔记本。
听程立说今晚就是吃饭、不聊工作,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回办公室把本子放下了。
赵铁柱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灰色毛衣的圆领。
他大咧咧地坐下,椅子被他弄得咯吱一响。
刘志远跟在他后面。
穿着便服,走路还是不紧不慢的样子。
在桌边坐下后,朝程立点了点头。
赵晓峰是最后一个到的。
手里还拿着一份材料,走到食堂门口忽然意识到什么。
又退出去把材料放回办公室,这才空着手进来。
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着程立笑了笑。
农技站的老刘、财政所的老刘、计生办的小王、企业办的王建军……
各站所的负责人都陆陆续续到齐了。
大家互相拱手拜年,说着吉祥话,气氛热闹而融洽。
菜开始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桌。
腊肉炒蒜苗、清炖土鸡、红烧鲤鱼、蒜蓉小青菜、辣椒炒肉、酸豆角肉末、炒腊肠、西红柿鸡蛋汤。
都是普通的家常菜,但分量很足。
盘子挨着盘子,摆满了整整一桌子。
程立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杯子里是本地酿的米酒,度数不高,入口绵甜,但后劲不小。
他没有拿讲话稿。
目光缓缓地从在座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同志们,今天是大年初八,是咱们春节后上班的第一天。”
“按老规矩,今天先不开工,咱们先一起吃顿开工饭。”
大家都笑了起来。
“过去这一年,大家都辛苦了。”
“路修通了,学校建起来了,几个产业也有了起色。”
“这些成绩,不是我程立一个人干的。”
“是咱们在座的每一位,带着全镇的干部群众一起干出来的。”
“这第一杯酒,我敬大家。”
所有人都端起了酒杯,碰在一起,发出一片清脆的叮当声。
程立一饮而尽,大家也跟着干了。
酒杯放下,又重新满上。
王有才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赵铁柱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油顺着嘴角流下来。
他赶紧用袖子去擦,旁边的张桂花看见了,笑着递给他一张纸巾。
程立又端起酒杯,这次是对着王有才。
“王镇长,去年为了跑水电站的项目,你在县发改局没少磨。”
“陈局长一开始不松口,你硬是跑了七八趟,软磨硬泡了两个多月。”
“最后愣是把初审给磨下来了。不容易,这杯敬你。”
王有才连忙端着酒杯站起来,咧嘴笑了。
“程书记,您这话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陈局长那个人啊,是吃软不吃硬的主儿,我就跟他软磨。”
“磨到最后他跟我拍桌子,‘王有才你别再来了行不行?我批,我批还不行吗?’”
“我赶紧把材料递上去,他盖章的时候,手都气得有点抖。”
大家听了,哄堂大笑。
程立又端着酒杯,走到张桂花面前。
“张书记,扩大养猪规模这件事,高枧村那边你前前后后跑了好几趟。”
“老百姓一开始不信,说‘养那么多猪,卖给谁去?’”
“你一家一家地去做工作,把收购合同拿出来给他们看。”
“把保底收购价白纸黑字写下来,让他们按手印。”
“现在好了,那几户带头的人主动来找你问,‘张书记,今年我家能不能多养几头?’”
“工作做得扎实,老百姓心里自然有杆秤。”
张桂花端着酒杯站起来,脸颊微微有些泛红,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
“程书记,您可别这么夸我。”
“高枧那边的老百姓,以前是穷怕了,不敢冒险。”
“现在看到有人先干起来了,真挣到钱了,他们心里就活络了。”
“我做的,其实就是帮他们把账算清楚,把可能的风险也讲明白。”
“他们自己想通了,不用催,自己就找上门了。”
赵铁柱在旁边插话道。
“张书记,你算账那是真细。我在部队的时候可没学过这个。”
“后来听你给老百姓讲,一亩油茶林底下能养多少只鸡,一只鸡刨去成本能赚多少钱,一年下来能增收多少,我这才跟着学明白了。”
张桂花笑了笑,把手里的酒一口干了。
赵铁柱自己也端起了酒杯,转向程立。
他端杯的手很稳,到底是当过兵的人。
“程书记,我敬您一杯。”
“去年苗岭桥合龙那天,您自己在还没完全凝固的桥面上来来回回走了半个多钟头。”
“那天太阳毒,水泥路面烫脚,您就那么一处一处地看。”
“哪儿觉得不平整,就蹲下来用手摸。”
“我跟在您后面走了几趟,心里就想,这个书记,跟以前见过的领导不一样。”
“以前的领导,来了多半就在村部坐坐,听听汇报,吃顿饭就走了。”
“您不是,您是实实在在踩在泥里、灰里干活的人。”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大家都听着。
赵铁柱继续说道,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这不是说奉承话。我当了十几年兵,见过的人不算少。”
“有的人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干起事来就往后缩。”
“有的人干起事来猛打猛冲,但心里没谱,容易瞎干。”
“您不是这两种。”
“您心里有谱——知道老百姓最需要什么,知道咱们这些干部能干什么,知道钱该从哪儿来、该花在哪儿。”
“这样的人,我赵铁柱愿意跟着干。”
说完,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程立也把自己杯中的酒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