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影子缓缓起身，黑色逆流之河前，一切声音都像被某种无形之物吞入腹中，只剩下耳膜深处传来的嗡鸣。
巨猿也下意识握紧了手中巨柱。
此刻，巨柱身上的裂纹寸寸亮起，古老符文如火蛇般游走。
夏轩辕站在巨猿身侧，他的目光越过黑色逆流，警惕落在半截神殿深处。
那尊披着腐烂星袍的影子，已经彻底坐起。
祂很高。
可又仿佛没有真正的高度。
祂坐在神殿残基上，星袍垂落，袍角如夜幕一般铺开，其中有一颗颗腐朽星辰明灭。
那些星辰不是装饰。
每一颗星辰里，都有一座濒死世界。
有凡人仰天哭嚎。
有神祇被钉死在天穹。
也有无数古老文明在灰白雾气中失去名字。
巨猿瞳孔微缩。
下一瞬，他猛地踏前一步。
轰！
黑色逆流之河被震得倒卷。
无数闭眼微笑的面孔从河水中浮起，又在巨猿的威压下轰然破碎。
“你是谁！？”
巨猿望着那星袍影子，冷声震喝。
他的声音极其粗暴，像雷霆在死去宇宙中炸开。
周围那些闭眼面孔同时僵住。
连残破神殿中不断蠕动的肉瘤柱子，也在这一刻停止低语。
星袍影子缓缓抬头。
祂脸上没有五官。
可夏轩辕却清楚感受到，对方正在看着他们。
那不是目光。
而是一种定位。
像是某个不属于此界的庞大意志，隔着无数层梦境与残墟，将他们的存在轻轻圈住。
影子口中，传出漠然回应。
“彼岸。”
两个字落下。
黑色逆流之河骤然停滞。
残破神殿消失了。
星空消失了。
夏轩辕与巨猿脚下的未知道路，也在一瞬间消失。
他们仿佛被拖入了一片无法描述的宏大场景。
那是一片岸。
无边无际。
无始无终。
岸上没有草木，没有山川，也没有寻常意义上的大地。
那里铺满了神祇的尸骸。
半神如尘，堕神如沙，诡神如石，真神如碑，柱神如山……
柱神之上的存在，则像一轮轮已经熄灭的太阳，半埋在岸边黑泥中，只剩下残缺神冠还在散发余辉。
更远处，有主神尸骸横卧。
祂们的肋骨撑起天穹，脊柱化作桥梁，空洞眼眶里流淌出金色、灰白、漆黑三种神血。
那些血汇聚成河。
河上漂着无数无名船。
每一艘船上，都坐着诸多诡异阴影！
祂们同时转头，望向夏轩辕与巨猿。
“见岸者，归岸。”
“归岸者，无我。”
“无我者，永宁。”
声音越来越多。
最初只有千百道。
随后是亿万道。
再后来，仿佛整片彼岸都在开口。
夏轩辕眼前浮现更多画面。
他看见彼岸新界的三域。
凡域灯火如星，凡人惊惧抬头，看见红毛星辰与眼月悬空。
阴域长河泛滥，亡魂跪在河畔，等待往生灯主判定是否可渡。
神域天碑渗出黑血，陈行舟立在碑前，琉璃佛光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被黑血侵蚀。
他还看见彼岸新界最深处。
一枚黑红光点沉睡在无数梦影中央。
那光点不大。
却压住了三域。
压住了诸神。
也压住了那条从黑暗高原深处渗出的不详长河。
“彼岸往生佛……”
夏轩辕低声开口。
他本不该在此刻说出这个名字。
可那一瞬间，他像是隔着无数层世界，看见了那位沉寂佛尊留下的最后背影。
画面继续展开。
黑暗高原浮现。
高原之上，有一棵巨大到无法想象的黑色古树。
它的根须扎入真实界核心。
它的枝条伸进无数位面。
树上挂着果实。
那些果实不是普通果实。
而是一颗颗腐烂神国。
神国中，仍有生灵在歌唱，在祭祀，在繁衍，在战争。
他们不知道自己只是枝头烂果中的梦。
他们更不知道，当果实成熟时，整座世界都会滴落成黑水，成为滋养高原的养分。
夏轩辕脸色微沉。
他对黑暗高原也有所了解。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黑暗高原的幕后源头，并不是一场简单的灾厄……而是一条路。
一条以污染为舟，以神尸为粮，以诸天归腐为终点的路。
而星袍影子，就坐在这条路的尽头。
祂身后，仿佛有无数岸重叠。
每一片岸，都埋葬过一座宇宙。
每一座宇宙，都曾有自己的天命、神庭、众生与反抗者。
但如今，它们全都安静。
全都成为彼岸脚下的沉泥。
巨猿忽然咧嘴。
他的獠牙森白，眸中金火熊熊。
“装神弄鬼！”
他率先反应过来，大喝一声。
那一喝，直接震碎了眼前数万重幻象。
众多渡船崩碎。
神尸高山震颤。
黑泥大地裂开无数缝隙。
巨猿抡起巨柱，身体骤然拔高万丈。
他的毛发一根根倒竖，像金色神矛。
背后浮现出一片蛮荒天地。
一尊通天彻地的猿影，立在蛮荒中的群山之间，仰天怒吼，手撕雷云，气势惊天。
“管你什么岸！”
“俺今日先砸了你！”
巨猿一步踏出。
万丈法身冲向星袍影子。
巨柱横扫。
这一击没有精妙法则。
没有复杂仪式。
只有极致的蛮力。
可当力量强大到足以轰碎星辰、撕裂维度时，蛮力本身便是最可怕的道。
轰隆隆！
巨柱落下。
星袍影子却没有动。
祂只是抬起一只模糊手掌。
“小猴儿，见得彼岸，何敢冒犯？”
声音落下。
整片彼岸轰然压来。
不是一座世界。
不是十座世界。
而是亿万万座死去世界，同时将自身重量压在巨猿身上。
巨猿挥出的巨柱停在半空。
他的手臂开始颤抖。
万丈法身表面，裂开一道道血痕。
那些血痕中，喷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一片片破碎山河。
那是他体内道则被压碎后的显化。
星袍影子的声音继续响起。
“犯禁者，命海崩尽。”
“真灵当堕。”
“永坠无间。”
每一个音符落下，都像有一方恢宏大界镇压在巨猿身上。
巨猿僵在原地。
他的双脚深深陷入彼岸黑泥。
黑泥中伸出无数惨白手臂，抓住他的脚踝、小腿、膝盖、腰腹。
那些手臂上长满细小眼珠。
每一枚眼珠都在微笑。
“归岸。”
“归岸。”
“归岸。”
低语声从黑泥中传来。
巨猿肉身开始崩裂。
一寸寸血肉翻开。
古老猿骨暴露。
那骨头并非白色，而是赤金色，骨纹中流淌着无法磨灭的战意。
夏轩辕脸色骤变。
他没想过，除黑暗高原外，这方位面竟然还藏着如此可怕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