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斩感受到聚集在他身上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没有崇敬,只有失望。
他曾对宇智波鼬说过一句话:不是成为了火影就能得到大家的认可,而是得到了大家认可才能成为火影。
他记了一辈子,也做了一辈子。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忘了这句话?
水能载舟,也能覆舟。
他环顾四周。
那些忍族代表的脸,他认得。奈良鹿久,山中亥一,秋道丁座,油女志黑,犬冢爪。他们曾经在火影办公室里对他低头行礼,眼神里是信赖,是敬重。
现在那些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忌惮,是害怕。
是“这个人会不会也把我当成可以牺牲的代价”。
他看向自己的老同学。
转寝小春站在那里,双手还维持着结印的姿势,但指尖在发抖。水户门炎的苦无早已垂下,那张苍老的脸上写满不知所措。
他们三个老东西。
此刻就像犯了错的小孩,被老师在大庭广众之下罚站。
老师。
日斩的视线恍惚了一瞬,四十三年前。
第一次忍界大战末期。
木叶与云隐决定停战,和平的曙光即将到来。老师带着他们六人组成的影卫队前往云隐签订和平协议。
没成想云隐突然变卦,二代目雷影被杀,他们一行人被逼入绝境。
那时候,注定有人要牺牲。他站出来说“老师,我留下断后”。
老师却按住了他的肩膀。
“日斩。”那双眼睛看着他,“火影之位,交给你了。”
然后老师独自留下,再也没有回来。
他就那样匆忙地接过火影斗笠,一戴就是四十三年。
老师曾经跟他们讲过宇智波一族的利害。
“宇智波是爱的一族,”老师说,“但他们的爱太过沉重。一旦失控,极端的爱就会转换成极致的恨。所以要好好控制宇智波一族。”
他照做了,警备队,监视,边缘化。
一步步,一年年。
可他忽略了一件事。
哪怕是那个与宇智波一族有深仇大恨的老师千手扉间,亲手写下无数对宇智波限制政策的人。
他也收了一个宇智波弟子——宇智波镜。
三代目六人小队里唯一的宇智波,老师信任他,老师把后背交给他。
老师让那个宇智波和他一起,继承“火之意志”。
老师,我真的做错了吗?
日斩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浑浊散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决定了,在村子与团藏之间。
在四十年的同窗情谊与一千多条人命之间。
他开口。
“志村团藏。”
团藏跪在地上,独眼猛地抬起死死地盯着这个曾经情同兄弟的人。
“亵渎先人遗体,扭曲火之意志,残害无辜同胞,践踏人伦底线。”
日斩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与三代目火影一起策划覆灭宇智波一族。”
“权欲熏心。”
“罪大恶极。”
团藏的嘴唇剧烈颤抖。
“即刻起——”
“剥夺火影辅助之位。”
“剥夺根部首领之位。”
“剥夺木叶忍者之位。”
“关押于木叶监狱。”
“无命令不得释放。”
“日斩!”
转寝小春的声音尖锐得像要撕裂空气。
“你!”
水户门炎上前一步,手指颤抖地指着日斩。
“住嘴!”
日斩没有看他们,他只是盯着团藏,盯着这个五十年老友。
盯着这个他包庇了半辈子的影子里的男人。
转寝小春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水户门炎的手僵在半空。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日斩。
那个总是优柔寡断、总是犹豫不决、总是在最后一刻选择妥协的日斩。
此刻像换了个人。
日斩没有停,他转向广场,转向那些忍族代表,转向那些平民。
转向那个拄着杖刀、灰白色眼睛望着他的宇智波。
“三代目火影猿飞日斩。”
他说自己的名字,像说一个陌生人。
“识人不明,丧失火之意志,包庇同僚四十年,充当保护伞。”
“与志村团藏共同决定覆灭宇智波一族。”
“对根部的罪行——知晓,默许,视而不见。”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即刻起——”
“剥夺三代目火影之位。”
“不再担任火影。”
广场上响起压抑的惊呼,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后退了一步。
秋道丁座的薯片袋落在地上,他没有捡。
奈良鹿久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预料到日斩会处置团藏,但他没想到日斩会处置自己。
日斩继续说道。
“木叶火影职能,由上忍班代表奈良鹿久暂代。”
他看向鹿久。
“直到选出第五代火影。”
奈良鹿久沉默了很久,在众人的注视下,他低头。
脚边是那顶火影斗笠。
阳光下,那个红色的“火”字刺得人眼睛发疼。
他弯腰捡起来,直起身。
“……三代目。”
他的声音很轻。
“我会保管好的。”
日斩点了点头,很慢,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然后他转向信一,那个瞎子依然拄着刀,灰白色的眼睛,没有焦点。
但日斩知道他在“看”着自己。
“宇智波信一。”
他开口。
“你想要的,是这个吗。”
信一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沉默片刻后缓缓收刀入鞘。
“不。”
“这是你欠宇智波的。”
日斩垂下眼帘。
“……还不够。”
“我知道。”
团藏跪在地上,独眼里终于涌上恐惧。
真正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什么都没有了”的恐惧。
火影之位!权力!根部!那只写轮眼手臂!
一切,一切都没有了。
他拼命挣扎,可无形的重力依旧死死地压制着他。
他想喊“日斩你不能这样”,想喊“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木叶”。
但他喊不出来,喉咙里像堵着痰,堵着三十年的算计。堵着此刻终于落空的、永远够不到火影斗笠的——手。
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
“日斩!我说过你会后悔的!你是错的,我才是对的!”团藏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不再是那个阴沉冷硬的火影辅佐,不再是那个在黑暗中运筹帷幄三十年的木叶之暗。
是疯子的声音,是溺水者最后一口空气挤出喉咙时的嘶鸣。
日斩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见了团藏腹部开始浮现大片大片的黑色咒印,那不是普通的封印术,那是只有根部核心成员才知晓的、同归于尽的禁术里·四象封印。
“退!”日斩的声音炸开在广场上空,“都退——!”
但已经来不及了。
咒印扩散的速度比任何人反应的都快。
以团藏为中心,一股恐怖的吸力凭空爆发,不是爆炸,是吞噬。
是向内的、贪婪的、要把周围一切都拖进无尽黑暗的吞噬。地面在崩裂,空气在扭曲。
最近的那几具骸骨被吸得凌空飞起,在半空中碎成齑粉。
平民们尖叫着向外狂奔,有人摔倒,有人被踩踏,有人死死抱住路边的灯柱。忍族代表们结印的结印,撤退的撤退,奈良鹿久一把拽住身边的丁座,影子模仿术疯狂延伸试图拉住更多的人。
但所有人的视线,都在同一瞬间被那道白袍身影吸引住了。
宇智波信一。距离团藏最近,首当其冲。那股吞噬一切的吸力,最先撕扯的就是他的衣摆。
日斩站在原地,脚步像是被钉住了。他看着那个白色背影,看着那股吸力已经扭曲了那片空间,他应该冲上去,他应该阻止团藏,他应该……他没有动。
那一瞬间,三代目火影心里掠过一个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头:也好,把他带走,把宇智波信一带走。
木叶就不必面对那宇智波的仇恨,不必面对那座会移动的山的山。
他闭上了眼睛,惭愧,但只有一瞬。
然后他睁开眼,他看见了。
那个白色背影动了,像暴风眼中心唯一静止的锚。信一抬起杖刀,刀尖向下,轻轻点地。
“狮子威·御所地卷。”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那股吸力的呼啸声淹没,但大地听见了。
火影大楼前,整条街道,半径五十米内,所有的大地——活了。
不是碎裂,不是崩裂,不是任何“破坏”,是苏醒。
无数块土石从地面拔地而起,不是被炸飞,不是被掀翻,而是像沉睡千年的巨兽终于睁开眼,缓缓直起身。它们有生命,它们有意志,它们——涌向团藏。一块,十块,百块。
土石汇聚成洪流,不是砸过去,不是压过去,是像海水倒灌、像山崩地裂、像整片大地都在回应那个瞎子的召唤。
团藏的眼神变了。
疯狂凝固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惊愕,是不信,是终于意识到“不可能”这三个字根本不存在的绝望。
“不——!”他的嘶吼被土石淹没,“你不能这样——!宇智波信一——!!!”
最后一丝视线从土石的缝隙里漏出来。他看见那个白袍身影站在三米外,刀还点在地上,灰白色的眼睛平静地“望”着他,像望着一只终于被碾死的虫子。
我是志村团藏。我是二代目火影真正的继承者。我是要成为火影的人。我……
土石合拢。
最后一丝光线消失。
里·四象封印的吸力还在疯狂撕扯,但它能吸的只剩泥土,只剩岩石,只剩这铺天盖地涌来的大地本身。
轰——
沉闷的巨响,像一扇墓门永远合上。
烟尘散尽。
火影大楼前,多了一座小山。不大,方圆不过十米。
但足够埋葬一个人。
静,死一般的静。
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终于吐了出来,有人死死捂着嘴,眼泪流了满脸。
奈良鹿久站在原地,握着那顶火影斗笠,指节发白——团藏,那个从木叶创立之初活下来的老人,那个在木叶阴影里操纵一切的男人,就这样,被一座土丘,埋了。
没有人说话。
日斩站在那里。他看着那座土丘,看着土丘前那个收刀入鞘的白色背影。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信一转过身,灰白色的眼睛扫过广场,扫过那些惊魂未定的平民,扫过那些沉默的忍族,扫过日斩。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杖刀指向那座小小的土丘。
“埋了。”他说,“便宜他了。”
日斩的嘴唇剧烈颤抖。
信一没有等他,他转身,朝南贺川方向走去。白色族服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拖出一道淡影。
这一次,没有人叫住他,没有人敢叫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