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不答,令支支也没有催促。
这时。
白芷忽然开口了。
她看着令支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新皇登基,可是已经定了?”
这话问的,够直白了,也别有深意。
看似不经意,内里却藏着许多层意思。
新皇是裴观雪,已经定了吗?
不会再变了吗?
那以后她们是要站新皇那边了?
她们的家,她们的父兄,她们的家族,都要站新皇那边了?
确定……不会再有新的变动了吗?
另外三人的目光也落在令支支脸上。
期待着她的回答。
顾年年抿着唇,许明依的手指还在袖子里蜷缩着,顾衡玉不自觉把呼吸压得很低。
令支支嘴角轻扬了一下,好似并不打算回答。
她侧眸,叫到:“叙昭。”
叙昭站在一旁,正低着头整理腰间的剑带,听见她叫自己,抬起头,“在。”
走上前,抱拳行礼。
他的手从剑柄上移开,抱在胸前,拇指扣着食指,姿势很标准。
“九公主那边怎么样了?”令支支问。
叙昭没有犹豫。
“孙贵妃与靖远将军的势力,多数已归顺,有二心的,都处理了。”
令支支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又开口悠悠道:
“告诉她,欲速则不达,要稳。”
顾衡玉的心头猛地一跳。
他站得笔直,手还垂在身侧,可他的心跳已经从胸腔里蹦到了嗓子眼,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看着令支支,令支支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叙昭脸上,嘴角那抹弧度还在。
他收回目光,看了白芷一眼。
白芷也正在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不约而同地移开了。
欲速则不达,要稳,不止是告诉九公主,也是在告诉他们,别慌,别乱,别站错队,别被人当枪使。
顾年年想说点什么,刚张嘴,就被顾衡玉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
马车辘辘地往回走。
顾年年托着腮,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随着车厢的晃动一摇一摆的。
她的目光落在车帘上,车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露出一线外面的雪光。
亮得刺眼,她眯了眯眼,没有移开。
“所以说,以后的皇帝还是九唔唔唔!”
许明依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捂住了顾年年的嘴。
那动作很快,快到顾年年嘴里的“公主”两字还没吐出来就被捂了回去。
闷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含混的“唔唔”。
顾年年的眼睛瞪得很大,瞪着许明依。
许明依没有看她,面色平静,手指在顾年年的嘴唇上按着。
车帘外面,顾衡玉的声音响起来了。
他驾着马车,腾不出手,可嘴上却一点没收着。
语气却很严肃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跟自己妹妹说话,像是在跟朝堂上那些同僚说话。
“今非昔比,此处是玉京城!不是边疆,不可胡言乱语。”
他顿了顿,“有些话,不许乱说!”
顾年年扒开许明依的手,嘴从她掌心里挣脱出来,喘了口气。
她连忙伸手揉了揉被捂得发麻的嘴唇。
“哦。”
一声“哦”拖得很长,尾音往上翘,带着几分不服气。
她撇了撇嘴,“令姐姐刚刚就是这个意思啊。”
叙昭坐在车辕上,抱着孤鸿影。
剑横在膝上,剑柄朝左,剑尖朝右,他的手搭在剑鞘上,手指在剑鞘的纹路上轻轻划过。
曾经在客栈,他真的很喜欢这把剑……
如今,剑在他怀里了,可心境不一样了。
“是这个意思。”他忽然开口,像是回应顾年年:“可如今,新皇是裴观雪。”
顾年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随后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想一道很难的题。
想了很久,她忽然拍了一下手,那声音在车厢里回荡,把许明依吓了一跳。
“明白了,”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很笃定,“我们要一起阳奉阴违。”
车厢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顾衡玉的脸黑了下去。
他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顾年年!这词不是这么用的!”
顾年年叉着腰,下巴微微扬起,嘴微微撅着。
“那用什么词?”
顾衡玉手握缰绳,一阵语塞。
许明依想了想:“我们这是识时务者为俊杰,要蛰伏。”
顾年年想了想,瘪瘪嘴,“那好吧。”
她终于不再说话了。
与此同时。
白芷缩在车厢角落里,身体靠着车壁,膝盖蜷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她的目光落在车厢地板上。
马车晃动因而产生不断变换形状的光影。
她没有动,看着像在发呆。
可她的手指在长袖之下微微蜷缩着,握着一样东西。
那东西不大,圆形,边缘光滑,质地温润。
是令支支替她拂雪时,悄悄塞进她手里的。
动作很快,没有人看见
她一直还没有看。
只是在袖子里握着它,感受着掌心里那点温润。
马车又颠了一下。
顾年年身体往旁边一歪,撞在许明依肩上,又弹回去。
车帘被风吹开了一角,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白芷的袖口上,照出一小片亮光。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将袖口又往下拽了拽,遮住了那片亮光。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雪地,咯吱咯吱的。
顾年年不说话了,靠着车壁,眼睛半睁半闭,像是要睡着了。
许明依靠在另一侧的车壁上,闭着眼,呼吸很轻。
车帘拉着,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
白芷这才将那块玉牌翻过来,用指腹摸着上面的刻痕。
那纹路很深,一笔一划,刻得很用力,像是在宣示什么。
垂眸一看。
一个“令”字,龙飞凤舞,张牙舞爪,像是要从玉牌上飞出来。
她的手指在那个字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大朔最北面。
奚山镇。
说是镇,其实不过几十户人家。
一队人马从北边来,马蹄踩在雪地上,没有声音。
马是北地的马,腿长,鬃厚,鼻孔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久久不散。
马背上的人裹着厚实的裘皮大氅,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队伍最前面那个男人,服饰是大朔的服饰,深青色暗纹长袍,腰束黑色皮带,靴子是牛皮做的,鞋头沾着雪。
可他的头发却不是大朔人会梳的发型,一半长发垂到腰际,发尾微微卷曲,像被风吹皱的湖面。
他的眼瞳是琥珀色的,在雪光中泛着幽幽的光,像一颗被冻在冰块里的宝石。
好看,但冷。
队伍忽然停下。
一个女人裹着一件火红色的斗篷匆匆上前。
巨大的毛绒帷帽下,缓缓露出一张精致的小脸。
她的眼睛很大,也是琥珀色的,和那男人如出一辙。
鼻梁挺秀,唇色浅淡,下巴尖尖的,整个人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
扎眼,但好看。
她走到那男人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什么都没有。
“大哥,不去沧澜城了,头说,要往西北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