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天的队列尤其长。
一个黄袍做登记的弟子,坐在队列最前方的桌案后面。
手里握着笔,笔尖蘸满了墨,悬在名册上方。
“叫什么名字?哪个门派的?”
“莫棠,天枢宗。”
笔尖落在名册上,写了一个“莫”字。
那弟子的手忽然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莫棠,嘴微微张着。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到她腰间的玉牌。
“宗——”
嘴刚撅起来,喉咙里滚出一个字,“主”字还没出口,就被莫棠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那弟子反应也是极快的,嘴立马合上了。
他咽了口唾沫,嘴角慢慢弯起来,嘿嘿笑了两声,将笔往耳朵上一夹。
站起身,手拢在嘴边,朝赵阁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赵叔!有自己人!”
莫棠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下意识抬起手,挡在脸侧,手指张开,遮住了半张脸。
本想静悄悄的,这下可好,低调不了了。
周围那些排队的人齐刷刷地看过来。
想了想,她莫棠将手放下来,嘴角弯出一个弧度,不深不浅,恰到好处,很是得体。
现在也是一宗之主,不能小家子气。
赵阁站在高处,手里拿着铁筒,听见那声喊,将铁筒举到嘴边,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自己人啊,让她走特殊通道进来!”
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一个穿青色短褂的男人皱了皱眉,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人,压低声音。
“特殊通道?怎么还有人搞特殊啊?”
旁边一个穿紫衫的女子扯了扯嘴角。
“没听见人家是自己人嘛。自己人搞搞特殊怎么了?不行你也去当他们的自己人。”
那男人的声音低了几分,伸出手,揉了揉鼻子:“我几斤几两,我自己知道。”
另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插进来,不急不慢,“莫棠……这名字怎么那么熟呢?”
一个知情人接话:“天枢宗现任宗主。”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一个云中打扮的人站在队列中,穿着红蓝烫金长袍,他啧了一声,“宗主才是个先天,这天枢宗也不怎么样嘛。”
一个大朔人白了他一眼,“呵呵,确实不怎么样。不然你去挑战看看?”
云中人撸了撸袖子,将那截手腕露出来。
他手腕上套着一只银色的镯子,镯子上刻着繁复的纹路。
这镯子也算是云中人的证明。
他往前迈了一步,作势,还真想去挑战一下。
这时,一个好心人从旁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别别别,咱可不敢冲动。她是令支支的人,天材地宝、武功秘籍、神兵利器,多的能砸死你。你可得记住,令支支的人,她就算只是先天,你也得把她当大宗师对待。”
云中人蓦地瞪大眼睛,“这么厉害?”
“可不是嘛。”
莫棠在一片窃窃私语中走进特殊通道。
通道铺着青石板,石板接缝处嵌着白色的石子。
两旁的蛊虫石塑蹲在灯柱上,歪着头,红眼珠子随着她的步伐转动。
她的脊背不自觉挺直了些,下巴微微扬起。
不管在哪,被特殊对待的感觉,就是好。
爽!
雾妤柔从登记处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握着笔。
她走到莫棠面前,站定,目光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你装什么?蛊王经而已,你说,她能不给你看?”
这个“她”,说的自然是令支支。
雾妤柔这话,虽听着好似带刺。
但莫棠却知道,她一向都是这样的。
装什么,说的是作为令支支的人,干嘛装普通人。
莫棠上前两步,与雾妤柔并肩,嘴角翘了起来。
她故意撞了撞雾妤柔,“好玩嘛。”
雾妤柔轻嗤一声,懒得搭理她。
莫棠“诶”了一声,忽然问道:“你在这儿待得怎么样?什么时候能随我回去?”
雾妤柔瞥了她一眼,“不回去了。”
莫棠的脚步顿了一下,好似天塌下来了。
“别啊!你得回去!”
雾妤柔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在莫棠看不见的地方,她悄悄弯了弯嘴角,仅是一瞬。
莫棠跟上去,两人并肩走着,你一言我一语,声音渐渐远去。
特殊通道离宗师与大宗师的通道很近。
近到花枝意能听清两人说的话。
这“自己人”,待遇是真好啊!
她看着那两道背影,慢慢走远,眼里的羡慕快要溢出来。
旁边。
男子眉眼慈悲,周身散发着宁静而禁欲的气息。
禅袍灰白,粗麻布,没有花纹,没有镶边。
他缓缓收回视线,垂下眸,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闭上眼,不再看。
……
登记完,随着指引的人进到内场。
与其他门派不同,这的演武台叫淬蛊池。
跨过门槛的瞬间,嘈杂的声音被里面那片空旷的场地吞没了。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光落在那片巨大的圆形场地上。
淬蛊池地砖是黑色的,打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倒映着头顶的天。
砖面上刻着繁复的虫纹。
蝎子,蜈蚣,蜘蛛,毒蛇……
还有叫不出名的,只在传说中存在的蛊虫。
那些纹路从边缘向中心汇聚。
一圈绕一圈,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无数条蛇缠在一起,又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
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人群被引到各自的区域落座。
座位是石制的,一排排,一层层,从低到高,呈扇形展开,将那片巨大的圆形场地围在中间。
花枝意抱着蓝剑,在宗师区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
她的目光落在那片刻满虫纹的地砖上。
宋庭在她身侧坐下,将剑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面色平静。
银铃忽然响起。
想起之前花花绿绿的蛊虫,有人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铃声清脆,悦耳,从高处传下来,像是有人在天上摇着一串风铃。
所有人抬起头,往那个方向看去。
主位设在淬蛊池的斜上方的一个平台上,扶手是白玉的,栏杆上蹲着一排蛊虫石塑,红眼珠子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平台中央,椅子是紫檀木的,宽大,厚重,椅背雕着蛊纹,扶手上镶着宝石。
空着。
四位长老从侧门走出来,穿着正式的黑色银纹长袍,袍角拖在地上,扫过台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们的头发全白了,有的梳得一丝不苟,有的散在肩上,有的扎成髻,用一根玉簪别着。
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从脚尖到脚跟,距离分毫不差。
在主位下方的台阶上站定,转过身,面朝淬蛊池,面朝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目光。
鞠躬。
四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穿着黑色的长袍,在同一时刻弯下腰,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跟着鞠躬。
或坐、或立、或闲谈的所有人,齐刷刷地弯下腰。
场面很壮观,从高处看,动作整齐划一。
四位长老直起身,双手交叠在身前,齐声开口。
“恭迎影主大人。”
声音不大,可在这片安静的场地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花枝意的手指颤了一下,心脏砰砰砰狂跳不止。
激动、澎湃、仰慕不已。
旁边大宗师的位置。
有三人掩在众人群中,几不可察的对视一眼,握着禅杖的手紧了紧。
影主,不是门主。
门主在明,这人在影。
影子里的真正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