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仙昙距离令支支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她纱衣上那些银线的纹路,和领口那串碎晶石的形状。
令支支不动,视线在他身上扫过,越过那颗光洁的头颅,望向后面那三个人。
“淬蛊池的擢选你们没兴趣,原来是想同我切磋。”
她装作思考的样子,歪了歪头,动作很轻,像一只猫在打量什么。
然后眉眼一弯,笑意浸满眼睛。
“好啊。”
她答应得如此坦荡。
坦荡得像是别人请她去喝茶、踏青。
坦荡得像是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释仙昙的手指在法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不对,不对,有诈。
他回头看了寂光一眼,寂光也正在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又同时移开。
迦陵的眉头也拧了起来,比寂光拧得更紧。
只有绯羽还懒懒的靠在门边,看着令支支,嘴角的笑意虽还在,脸上却多了几分认真的神色。
令支支懒懒抬眸,抱着手,越过最近的释仙昙。
她走得不快,袍角扫过他的靴尖。
来到迦陵和寂光面前。
浅笑着,从两人的影子上踏过去。
风从回廊那头灌进来,在与绯羽擦肩而过时,掀起两人衣角,一绯一银,宛若两缕轻烟。
“天蛊门山后有一块空地,”
她声音幽幽,“我在那恭候四位大驾。”
说罢,她已经走了出去。
这时,绯羽终于听见了对方的回答。
“切磋之后,你若无事,我便为你引荐。”
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绯羽一怔,乐了。
天蛊门山后,原有一处洞穴。
阿萝迦身死于那。
如今就被铲平,成了一块空地。
土是新翻的,还带着潮湿的气息,上面没有长草,没有开花,什么都没有。
正好用来切磋。
令支支回到房间,门在身后合上。
她缓缓脱下身上的纱衣,纱衣从肩头滑落,垂在地上,像一摊融化的雪。
腹部的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的,结成一层薄薄的痂,贴在皮肤上。
她拿起手帕,沾了水,在腹部轻轻一擦。
那层血痂从皮肤上脱落,露出底下完好无损的皮肤。
连疤都看不见。
系统在她脑海里开口。
【宿主,难道真要和那几人打?】
令支支不以为意。
将手帕丢进水盆里,水花溅起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你觉得我会输?”
【那倒不是。】系统小声嘀咕。
就是是怕你把他们杀了。
毕竟主神选定的继承人,可不能造太多杀孽。
后面的话它没有说。
令支支没有接话。
她走到屏风后面,水声哗哗的,从屏风的缝隙里透出来,带着几分热气。
片刻后,她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已经换了一身衣裙。
淬蛊池那边的比试还在继续。
可花枝意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目光从淬蛊池中央那两个人身上移开,落在高台之上那把椅子。
那里,空着。
这时。
赵阁的声音从铁筒里传出来。
“跨境挑战——太玄宗宋庭,对神仙冢寂光!”
人群哗然。
像有人往油锅里泼了一盆水,轰的一下,从先天区炸到宗师区。
有人站了起来,想看看这太玄宗的宋庭是何许人也,是什么境界。
花枝意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向师兄宋庭。
他坐在她旁边,面色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她张了张嘴,不知对方何时报的跨境挑战。
神仙冢三位,最强的释仙昙,其次就是毫不留情的寂光。
宗师宋庭竟然要挑战寂光?
宋庭站起身,将剑从椅背上拿起来,握在手里。
剑鞘是深蓝色的,上面刻着银色的纹路。
剑柄上系着一条蓝色的剑穗,在空中轻轻晃动。
他朝花枝意点了点头。
然后转过身,朝淬蛊池走去。
人群中传来的窃窃私语声,有些吵。
“太玄宗的宋庭?挑战神仙冢的寂光?”
“跨境挑战?宗师到大宗师,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这不是去送死吗?”
“说不定人家有底牌呢。”
“底牌?什么底牌能弥补境界之差?”
赵阁站在淬蛊池边缘,手举铁筒,眉头一皱。
他又喊了一遍。
“神仙冢寂光!”
声音从铁筒里传出去,在空旷的场地里回荡。
没有人应。
寂光不在。
赵阁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遍。
“神仙冢寂光!”
还是没有人应。
他的后槽牙咬紧了,腮帮子鼓了一下。
这神仙冢的人,真会找事。
他将铁筒放下来,转身在名单上找到寂光的名字。
提起笔,重重地打了个叉。
……
天枢山的雪已经化了。
从山顶往下看,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上冒出细小的嫩芽,嫩绿色的,在风中轻轻晃动。
山涧的溪水从石头缝里淌出来,哗哗的,带着融雪的凉意。
气派的天枢宗殿宇连绵,飞檐翘角,朱红的廊柱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可某处少见的破败院子里。
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土坯。
窗棂上的纸破了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男人从屋内走出,一身简单的白色长袍,袍角拖在地上,沾了些灰尘。
长发垂到腰际,发尾微卷,在阳光下泛着暗棕色的光。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周围。
从那片剥落的墙皮扫到那棵歪脖子树,从那棵歪脖子树扫到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眉头一拢。
半月了。
他在这住了半月了。
始终没见到自己的救命恩人,也没等到自己的同伴来接。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那弟子说救他的是天枢宗宗主。
起初是以宗主事务繁忙为由,无法相见。
再来就说宗主出远门了,去了别的门派进行学术交流。
这借口,找得真是好得很啊。
他扯了扯唇角,弧度不深不浅。
负手而立,身姿挺拔。
眸光一转,抬起脚,跨过门槛。
既然没人管,他便自己去找。
再不然,不告而别也未尝不可。
怎么都比在这待下去强。
他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步伐不急不缓。
中途路过几间殿宇。
回廊中,几个正在扫地的弟子抬头看他一眼。
又低下头,继续扫地。
“那谁啊?长的不赖,穿的寒酸。”
“不清楚,好像是宗主救回来的。”
“压寨夫君?”
“别瞎说,我们可是正经门派。”
闻言。
男人嘴角微微抽搐。
正主面都没见过的……压寨夫君?
就这寒酸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