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阙,青州城。
茶楼里人声嘈杂,二楼临窗的桌边几个茶客正压着嗓门说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听说没有,明家三少爷,被废了。武功尽失,连根基都毁了。”
“这下他完了。明家那地方,只看武功层级不看别的。没有武功,他在那家里连条狗都不如。”
“对啊!他上面那两个哥哥,早就想除之而后快了。现在他没了武功,怕是凶多吉少喽!”
“诶!我听说明家老爷在外有不少私生子,这下面那些个私生子,怕是也想等他死了,顶他的位置呢。”
“诶?这人都废了,这些人怎么还盯着这三少爷?说不通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明老爷对三子尤为偏爱,最近这不,广招天下能人异士为其治伤呢嘛!”
“难怪听说大少爷二少爷对他很……嘶!这宠爱也是,不患寡而患不均啊!”
几人一阵唏嘘。
角落里,灰色烫银长袍的男子听着,表情越来越难看。
他的手指按在太阳穴上,力道逐渐加重,像是在试图压制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边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目光在茶汤表面那层薄薄的油光上停了片刻。
他咬着牙,后槽牙的摩擦声在牙关之间细碎地响着。
他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我来这也算是圆梦了”。
念到第三遍时,他连自己都有点说服不了自己了。
“真是hr提离职,不干人事啊。”
魂穿就魂穿吧,原以为是个世家公子,不用吃苦了——
没想到啊!
他松开按着太阳穴的手指,握拳砸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结果刚来,他武功就被废了。
他还没完全搞清楚这具身体之前的恩怨,就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原主那几位兄弟听说他成了废人,恨不得将他扒皮抽筋,可想而知原主之前有多能拉仇恨。
要不说最阴险的就是世家了,那些人恨不得一天给他来八百次刺杀。
他苦笑着将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楼下那桌客人已经开始聊别的了,像是方才那些话只是午后消遣的一部分。
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将几枚铜板搁在桌面上,正准备起身离开。
刚走到茶楼门口,“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两枚飞镖从巷口斜上方射来,一枚直奔咽喉,一枚封住退路。
灰袍男子也就是明逸,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他侧身避过第一枚,第二枚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钉进身后的木柱里,尾羽还在颤动。
他站稳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站过的位置,又抬头看向飞镖飞来的方向。
周围的行人尖叫着散开,摊贩打翻了货架,几个孩子被大人拽着跑远。
明逸站在原地,抬起自己还在微微发颤的手看了看。
此时,系统在他脑海里播报:【被动躲避致命攻击,共3次机会,现在剩余:0次。】
明逸放下手,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片刻,他使劲的拍了拍大腿:“得嘞!现在只能等死呗!”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从巷口两侧翻落,手中兵器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黑衣人落地后没有停顿,刀锋朝他直扑过来。
明逸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抵住墙根,没退路了。
思绪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好消息,圆了江湖梦了。
坏消息,开局就得死。
就在此时,系统继续播报。
【按到上级指令,如今只要成功化解此次危机,便可前往惑心林有间客栈开启新手保护和学习保命技能。】
当这是游戏呢?
还有新手保护!
说白了,就是穿越者得去那深造呗!
明逸神游之际,第一刀已经砍下来了。
危急关头,他咬紧后槽牙,顾不得形象就地一滚,避开刀锋。另一边。
云中王庭的宴席上,灯火通明,琉璃盏里的酒液在帐中的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丝竹声穿过,混着杯盏碰撞的声响,在帐内铺展开来。
尉迟月弥坐在角落的案几后面,面前摆着一碟没动过的糕点,酒杯里的酒也没有少过。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手边那道被烛火拉长的影子上。
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自己从那片推杯换盏的热闹中隔开。
她尽量不抬头,尽量不引起注意。
老天奶!
她在心里呐喊:我向您许愿的时候,你大可以不要这么灵啊!
我说不装上班,想当公主。不是要穿越到武侠世界当公主的意思啊喂!
还是个不受宠的公主。
呵呵……更绝望了!
尉迟兰月弥垂着头闭上了眼睛,不是困了,是没招了。
21世纪顶级社恐,面对如此推杯换盏的情景。
她只能装鹌鹑,降低自身存在感。
结果她都这样了,还有人不想放过她。
“兰泽王子迟迟未归,或许是大朔没有看到云中的诚意。”
一位大臣的声音不高不低突然响起。
正在铺设一个他早就准备好的台阶,他继续道:
“大朔新帝登基,不若将咱们的公主送去大朔,也算是能在天子身边安插耳目。”
云中王靠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酒,闻言没有立刻接话,好似正在衡量。
他等了一会儿才开口:“依你之见,哪位公主适合?”
那大臣的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那道低头缩肩的身影上。
“臣觉得九公主是个不错的人选。如今也到了适婚的年龄。”
九公主?
啊……九公主就是她啊!
尉迟月弥猛地抬头,然后意识到什么又低下,手指在袖口攥紧。
她整个人僵坐在案几后面,一时不知该不该动。
云中王帐内的烛火跳了一下。
那阵威压从主位方向压过来时,帐中原本细碎的低语声像被人用手按住了,连酒杯碰在案面上的轻响都停了下来。
云中王靠在虎皮铺就的椅背上,目光从下方大臣身上扫过。
在记忆中搜索半晌,才想起来。
“九公主……喔,月弥是吧,你是怎么想的?”
尉迟月弥立刻起身,期间还被裙摆绊了一下,赶紧稳住后来到帐中央跪下。
衣摆铺在地毯上,手指交叠搁在膝前,微微发颤。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时,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放平。
“在儿臣看来,两国之间的关系,不该靠牺牲女子的婚姻来建立。”
她说出这句话时,声带着一点磕巴与颤抖。
刚说完,她蓦地咬住下唇,后悔了。
帐内安静了片刻。
云中王伸手将倚在身侧的舞姬推开。
那舞姬被他推得往旁边歪了一下,又自己扶住案沿坐稳了,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沉了一些:
“你是说,我云中无能,竟将你推出去作筏子,是这个意思吗?”
尉迟月弥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果然是说错话了。
她的手在袖口里攥紧又松开,肩膀的颤抖幅度比方才大了一些。
她想开口,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片刻才发出声音:
“儿臣不是那个意思。”
说罢,她控制不住抖如筛糠。
诶玛!
就说帝王心海底针,三句话不到头,她感觉她快要被处死了!
果然和电视剧里的一样,君王才是大boss!
此时,云中王没有接话,那阵威压依然罩在帐中,像是根本没有准备要收回。
尉迟月弥跪在那里,没有再开口,目光落在自己身前那片地毯的边缘花纹上,手指在袖口里攥得更紧了一些。
帐内没有人开口,气氛降至冰点。
尉迟月弥在心里直念:完了完了完了……
“父王,九妹方才那话,并非质疑云中,只是心有顾虑。两国联姻事关重大,她一时未能参透其中深意,也是情有可原。”
这话落在帐中,像是一根正好卡在缝隙里的楔子,将那道正在下压的威压暂时撑住了一线。
尉迟月弥微怔,稍稍抬眼瞄了过去。
那位起身的青衣男子,他的面容在烛火中很是柔和,没有看她的方向,像只是在陈述。
“而且九妹年岁尚小,恐怕不足以担此重任。”
他停了一下,等待主位上那道目光转向自己,“不如再派使臣前往,试探大朔的态度,再做定夺。”
为她说话的,是传闻中的大王子,尉迟穹玙。
尉迟月弥循着原主的记忆判断出对方的身份后,连忙低着头。
没有再敢抬头看向大王子那边,也没有敢看向主位方向。
她咬着唇,无声地数自己心跳的次数,等着那阵威压自己落回去,或者被另一句话接住。
【叮咚!颁布新任务,请前往大朔惑心林,有间客栈报到。】
尉迟月弥表情僵住。
一个公主远赴他国还能干嘛?
早知道刚刚就不反驳了。
大王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再说她想和亲,这不纯纯白眼狼吗?
【……云中王庭生存难度系数是五颗星喔!请宿主自行考量。】
尉迟月弥:“我可是看了很多宫斗剧的,但是!我去!”
看了不代表有那脑子啊!
她怕到时候再被像原主一样被阴死了。
桃林里的雾气在午后的日光里缓缓流动,将那些粉白色的花瓣边缘镀上一层薄薄的光。
一男子走在最前面,肩侧的伤口已经简单处理过,灰色的外袍在桃枝间穿行时被勾住了一角。
他撇撇嘴,扯了一下没扯开,干脆弯腰解开。
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跟着一个缩头缩脑的女子。
她偶尔抬头看一眼桃林深处的轮廓,又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踩着落叶的靴尖上。
在她之后,还有一个女子。
步伐比前面两人都慢一些,像是并不急于到达终点。
日光落在她肩头,将她衣料边缘的云纹照得分明。
桃林边缘的雾气越来越薄,客栈的轮廓逐渐从树影间浮现出来。
明逸先跨过了那道门槛,在门槛内侧站定后侧过身,看了身后那两人一眼:
“就是这里了,你们二位也是来……”
话未说尽,却含暗示。
尉迟月弥缓缓走过来,在门槛处停了一下,随即不发一语,抬脚跨了过去。
明逸见她不搭理自己,也不尴尬,转身看向最后面那位女子。
宁嘉禾是最后一个跨过门槛的。
她在门内站定后,目光扫过大堂内的陈设,没有多做停留。
也并未打算理门口这人。
明逸努努嘴也走了进去。
池焚川正蹲在后厨门口剥豆角,看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剥。
赵阁从柜台后面直起身,目光在那三人身上依次扫过:“住店还是吃饭?”
明逸站在原地,转头环顾了一下大堂四壁,目光在柜台上的旧木纹上停了一下。
“我接到一个任务,说是可以来这里进修。”赵阁将抹布搁在柜台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住店,还是吃饭?”
等会儿!进修?
尉迟月弥和宁嘉禾同时一愣。
……古时候,有进修这个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