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王府书房里。
烛火像是被人刻意拨暗了。
灯芯剪短了一截,光晕只够照亮书案前半尺的范围。
裴昭宁坐在阴影里,脊背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
祁玄站在书案前,垂着手,目光落在自己靴尖上。
“动作快些,势必要将许家按死。”
裴昭宁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不大,语气很平淡。
“是”,祁玄应了一声,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捻了一下。
“许家的案子,已经有几位老臣联名上书了。只要坐实了那封信,许家翻不了身。”
裴昭宁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那片昏暗中唯一的烛火,落在书案一角那卷半开的画轴上。
画轴上是几笔远山。
墨色很淡,像是画的人下笔时心不在焉。
他看了片刻,移开目光。
他想起很久以前。
他从惑心林走出来,碧落桃林的花瓣落在肩上,他没有拂去。
他以为从那以后,路会好走一些。
他没有看错人,只是她选错了路。
他走的路越来越难,裴逐萤的路却越走越宽。
他想起令支支。
想起她站在有间客栈的门前,风吹动她的衣角,她看着裴逐萤
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神色。
那种神色,像是一个人在看自己亲手栽种的花,看它慢慢长高,慢慢开花。
他想起自己站在旁边,看着那一切发生。
看着令支支将裴逐萤拉入她的阵营。
她宁愿走最难的路扶持长公主,也不愿看他一眼。
可是……
为什么不看他一眼呢?
他明明比裴逐萤更合适,比她更懂得权力意味着什么。
可他最后只得到一句“六皇子若真能登上那个位置,我会真心诚意祝贺他”。
他不需要她的祝贺。
他需要她看他一眼。
祁玄等了一会儿,见他没说话,又开口。
“镇国将军府那边,顾家小姐近日的行踪,属下已经查清了。”
祁玄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念道:
“顾年年日常出行,喜欢去城东的胭脂铺、城南的玉器行、城西的茶楼,最常去的还是漱玉雅集。她喜欢吃桂花糕、糖炒栗子、蜜饯果脯,最近常去的那家铺子在雅集斜对面。”
裴昭宁听完没有动。
“她与白芷、许明依以姐妹相称。”
祁玄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三人常在一处。”
裴昭宁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弹了一下。
“知道了,去准备礼物。”
祁玄收起纸,“殿下要见顾家小姐?”
裴昭宁没有回答。
祁玄躬了躬身,正要退下,门外传来通报声。
“殿下,鸿胪寺卿之女白芷求见。”
裴昭宁蓦地抬眸。
目光穿过那片昏暗中唯一的烛火,落在门上。
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进一线微光。
他看了片刻。
“让她进来。”
祁玄退到一旁。
门被推开,白芷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盏还没熄灭的灯笼。
烛火映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照得清晰。
她跨过门槛,身后的门缓缓合上。
她走到书案前,站定,将灯笼搁在脚边,微微抬起头。
“瑞王殿下。”
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裴昭宁坐在那里,隔着那片烛火,看着她。
“白小姐来找本王,有什么事?”
白芷下意识绞了绞手中的衣袖。
“许明依的事,殿下想必已经知道了。”
裴昭宁抬头望她,没有回答。
白芷停了一下,等了一会儿,见他没说话,又开口。
“许家是被冤枉的。”
“证据确凿,白小姐说是冤枉的,可有凭据?”
白芷手指攥紧,“那封信是假的。”
裴昭宁“哦”的一声,语调轻扬。
“白小姐是怎么知道的?”
明明是一副温润的神色,白芷只觉得后背发寒。
迎着对方的目光,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日,我我看过那封信,笔迹虽然像,但有破绽。”
裴昭宁沉默了片刻。
“既然白小姐有证据,为何不去刑部,来找本王?”
白芷的手指松开了。
“因为我知道,许家的事,殿下知道得比刑部多。”
裴昭宁没有说话。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
她盯着看了片刻,才抬起头,对上裴昭宁的目光。
“许明依被带走前,和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她在被带走之前,见过殿下。”
裴昭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像是没用力。
“她见过本王?”
白芷点了点头。
“她说,殿下邀她过府一叙,她来了。回去之后,那封信就被搜出来了。”
裴昭宁笑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弧度,不深不浅。
“所以你觉得,是本王害了她?”
白芷没有接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裴昭宁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深夜前来,想要希望本王如何做呢??”
白芷的心跳了一下,手指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
裴昭宁应该察觉到了什么。
她垂下眼,向前一步,弯下腰,行了一个礼。
“我只求殿下留许明依一条命。她是我朋友,我不能看着她就这么死了。”
她抬眸,目光坚定,“若是需要,我愿意为殿下做任何事。”
裴昭宁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她身上,在她弯下的腰背上停了一瞬。
片刻后,他开口:“起来吧。”
白芷依言直起身。
裴昭宁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探究。
“你确定,你愿意为本王做任何事?”
白芷点了点头。“确定。”
天边泛起白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门槛上。
将那些被烛火照了一夜的金砖染上一层浅淡的颜色。
祁玄站在书案旁,送白芷出去后,很快折返。
书房里只剩裴昭宁一人。
烛火已经烧到了底,灯芯在灯罩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又。
灭了。
窗外的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将书案上的灰尘照得发亮。
祁玄站在书案前方,微微欠身。
“殿下,白芷此番前来,另有目的。”
裴昭宁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上。
“我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来套话的。”
祁裴昭宁将手从扶手上收回来,搁在桌上。
“但她既然来了,我们就可以将计就计。”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她不是想救许明依吗?那就让她去救。让她以为,自己真的能救..…总得给她些希望不是吗?”
祁玄点了点头。
“属下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