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阵的金光渐渐暗了下去。
光纹从石板边缘开始消退,一圈一圈地往回收。
最后缩回迦陵、释仙昙、绯羽三人脚下,闪了两下,灭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初春的晨风带着寒意,吹得一众弟子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原本平整的路,现在到处是坑,石板碎了大半,碎石散落一地。
有的还带着焦黑的边缘。
那是被天雷劈过的痕迹。
灰尘在晨光中飞舞,像一群细小的、发光的虫子。
迦陵的法杖从手中脱落,滚到一块碎石旁边,停了。
他的身体往后仰,靴底在石板上搓磨了一段距离。
最终撑不住,膝盖一弯,跪在地上。
手撑着地面,手指陷进碎石里。
突觉喉咙一阵腥甜涌上来,迦陵咽了一下,没忍住。
最终,“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落在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的面色白得吓人,像是被人抽干了血。
释仙昙收回视线,捂住胸口。
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法杖虽还握在手里,可他的手在发抖。
杖头点在地上,随着他的颤抖轻轻磕着石板,发出极轻的声响。
嘴角溢出一丝血,他没力气去擦,就那么让它淌着。
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衣襟上。
灰白色的禅袍不禁红了一片,还有左臂的袖口被烧焦了一大截,成了灰黑色。
露出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
这伤从手腕延伸到肘部,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
呼吸虽有些急促,可释仙昙还在笑,“师兄,打不过就算了。再打下去,咱们都得交代在这儿。”
迦陵望着令支支,眼中情绪翻涌。
有愤怒、有不甘。
“她是邪祟!”
释仙昙叹了口气,“邪祟也好,仙者也好,命都只有一条。芙玉的命没了,咱们的命还在。你要是再把命搭进去,谁给芙玉收尸?”
绯羽躺在地上,金羽簪从手中脱落,落在她身侧。
身上的绯色烟罗也焦了一块。
嘴唇发紫,眼睫低垂,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昏迷了。
她累了。
不是打累了,是逃累了!
三人合力布阵,还没开始,就被令支支引出的天雷一下就劈裂了!
呵呵……
“迦陵,释仙昙说得对。再打下去,咱们都得死。”
迦陵的嘴唇动了两下,“可是她杀了芙玉。”
令支支站在三人中间。
她的手里没有武器,只是负手而立。
衣袍上没灰,头发没乱,呼吸没变,连眼神都是淡淡的。
“她要杀我,我杀她。公平。”
迦陵拧眉,“她是仙者!”
“仙者怎么了?”令支支歪头,“仙者杀人就不用偿命?”
迦陵没有说话,胸口却因她这番说辞剧烈起伏着。
他身上的伤势不轻。
法阵的反噬让他的经脉有几处断裂,五脏六腑也有不同程度的损伤。
此刻,他面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可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淬了毒的刀锋。
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半晌,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一下。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令支支垂眸,看着他。
“你说的,我是邪祟。”
迦陵攥紧手中碎石,牙关咬紧,腮帮子鼓了一下。
释仙昙撑着法杖,从地上站起来。
身体晃了两下,稳住。
他看着令支支,落在那双琉璃般的眼睛里。
扯出一个笑,“影主大人,此事——到此为止如何?”
令支支看着他。
“到此为止?”
释仙昙点了点头。
“到此为止。”
令支支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迦陵身上。
“你们来我天蛊门,毁我门墙,伤我弟子,杀我的人,还想就此为止?”
释仙昙微愣。
门毁了。
地碎了。
但是……谁伤了?
被衔烛占了身子的那位小兄弟确实是受了点伤没错。
那谁又死了?
芙玉忙活一阵,又杀了谁?
“……”
但眼下这情况已经容不得他再解释了。
释仙昙深呼吸一口气,感觉自己五脏六腑在扯着痛。
“芙玉已死,就……”
令支支挑眉,打断他,“那是她该死。”
释仙昙的手指又攥紧了,“她已死,恩怨已了。”
令支支摇摇头,“恩怨未了。”
她的目光悠悠落在迦陵身上,“他,也要死。”
迦陵瞳孔猛然骤缩。
随后手撑着碎石,站起来,踉跄了一步。
“你——”
他声音颤抖,不知是气得还是怎么,“你这是在向仙者宣战!”
令支支无所谓道:“死了一个,伤了四个,宣不宣战的,有何意义?”
迦陵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看了释仙昙一眼,释仙昙也看了他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又同时移开。
迦陵的手抬起来,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下,一道金光从他指尖溢出,落在法杖上。
法杖从地上飞起来,落入他手中。
他的手指在杖身上轻轻摩挲着,从杖头划到杖尾。
“释仙昙,绯羽,助我。”
绯羽躺在地上,没有动。
这秃驴到底懂不懂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再打下去,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闭眼,装死。
迦陵又喊了一声,“绯羽。”
“……”绯羽手指轻颤,从地上撑起来。
身体往前倾,咳了两声,血从嘴角滑下,落在石板上。
“我……我起不来了。”
迦陵攥紧法杖,“释仙昙。”
释仙昙看着迦陵,片刻后,摇了摇头。
“师兄,收手吧。”
“你说什么!?”
“收手吧,我们打不过她的。”
迦陵咬紧后槽牙,“我不信!”
释仙昙叹了口气,“师兄,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这是事实。”
他顿了顿,继续道:“芙玉已经死了。你再打下去,也会死。”
迦陵皱眉,“你怕了?”
释仙昙摇了摇头。“不是怕。是识时务。那日我们四人都未必有胜算,更何况今日。”
他说着,缓缓走到迦陵身旁。
“师兄。”他抚上迦陵的肩膀:
“我知你心中不愤,可我们也尝试过了,收手吧。”
迦陵嘴角弯起嘲讽的弧度,“识时务?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识时务了?”
释仙昙看着他,“从知道打不过开始。”
令支支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耐心终于耗尽了。
她的手抬起来,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下。
双月刃从地上飞起来,落入她手中。
刀刃上的裂纹还在,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光。
她握紧其中一柄,手指在刀刃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嗡鸣声。
“说完了?”
她抬眸瞥向两人,“说完了…就准备上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