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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是不畏、不怕(1 / 1)

观星阁四面无墙。

风无遮无拦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信纸飒飒作响。

纸角卷了又平,平了又卷。

镜非台坐在阁中央,手里捏着那页纸,指尖被风吹得有些凉。

信上的字他看了三遍。

万蛊门,灭门。

一夜之间,议事堂烧成白地,门主和三位长老全部毙命,门下弟子死伤过半,余者四散奔逃。

动手的是天枢宗,那两位年轻宗主,带着人,从山前一路杀到山后。

他放下信纸,纸被风卷起来,悬在半空打了个旋儿,他伸手按住,又看了一遍。

阿萝迦,未寻到踪迹,大抵是真死了。

大抵。

这两个字用得巧。

没找到尸体,不能说一定死了。

阿萝迦……

那个从万蛊门叛逃出来的女子,在惑心林客栈住了那么久,种花,炼蛊,和小月关系甚好。

叫他“镜楼主”的时候总是带着几分疏离。

镜非台的叹息被风吹散。

他只是觉得,一个好不容易从那个毒窟里逃出来的人。

最后又死在那里,太不值了。

风又大了些,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松开手,信纸被风卷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他伸手抓住,将它塞进一旁的焚信炉。

火舌舔上来,纸边卷曲发黑,字迹在火焰中扭曲变形,一点一点地化成灰烬。

他盯着那团火,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炉中只剩一捧灰。

万蛊门被灭,功归于天枢宗。

可天枢宗那两位宗主,一个莫棠,一个雾妤柔,都是令支支的人。

她的人动了手,她会不知道?

她若知道,那便是她授意的。她若授意……

灭门这么大的事,极有可能是她亲自做的。

只为……给阿萝迦报仇。

可镜非台并未收到她的动向汇报。

这就奇了。

天枢宗两位宗主本事真那么大,还是说另有隐情……

镜非台沉吟片刻。

蓦地就有些担心。

阿萝迦死了,她会难过吗?

她那个人,什么都往心里藏,面上笑意盈盈,底下翻江倒海也不让人看出来。

阿萝迦跟了她那么久,叫了她那么多声“掌柜的”,她应该是会难过的。

镜非台靠在椅背上,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忽然又觉得有些头疼。

阿萝迦死了,师父镜无尘是彻底没消息了。

他派人找了一个多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那日在惑心林,师父到底见了谁?

说了什么?

为什么会忽然消失?

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晚之后,师父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思至此,镜非台拿起桌上的扇子,展开,又合上,又展开。

很烦躁。

师父不告而别,不是第一次了。

可这一次,太突然、太蹊跷了。

前一天他还在叮嘱自己勿要掺和玉京之事。

第二天就消失了。

所以,镜非台不得不往坏处想。

他站起身,走到阁边,手撑着栏杆,望着远方。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松柏的清香。

他站了很久,久到远处的山峦从青变灰,从灰变黑。

实在不行,便亲自去一趟玉京吧。

一是去逛逛令支支开的那个漱玉雅集。

听说里面稀奇古怪的东西不少,他早想见识见识。

二是京中还有两个人。

魏无涯和楚宣。

那晚的事,他们也在场。

就算他们不知道师父的下落,至少也该知道,那晚在惑心林,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喜欢求人,可这件事,他必须查清楚。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宫道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

裴逐萤今日穿了一身青绿色的宫装。

发髻上簪着几朵小小的珠花,衬得整个人娇俏明媚。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朦胧雨天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

令支支挑了挑眉,嘴角弯了一下。

收到回应,裴逐萤亲昵地上前,把伞递给身后那个下人打扮的男子。

随后又接过旁边太监递上的大氅,展开,踮起脚尖,披在令支支肩上。

贴心的帮她理了理领口,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裴昭宁从御书房出来,稍稍落后几步。

他的思绪还停留在方才那些事上。

太子的伤,鹤闲的话,父皇看他的那一眼。

他走得慢,脚步有些沉。

雨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吵得人心烦。

他抬起头,正对上裴逐萤的目光。

“六哥!”

裴逐萤笑着朝他招手,声音清脆得像雨滴落在玉盘上。

裴昭宁微怔,随即含笑点了点头,走过去,在她身侧站定。

他的目光从裴逐萤脸上移开,落在令支支身上。

她正在理大氅下的长发,手指从发间穿过,将那些被风吹乱的碎发一缕一缕地拢到耳后。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精细的事。

他看着,心里想的却是方才在御书房里。

她那句“治不了,废了”。

轻飘飘的。

他不是今天才认识她。

可……

她怎么能这么轻描淡写?

是不畏,不怕,还是坚信自己够强?

龙子凤孙的手,她一句话,就给定了性。

可她偏偏就这么说了,当着父皇的面,当着太子的面,当着满殿人的面。

父皇没有发怒,太子也没有。

好像她说的是事实,不容置疑的事实。

蓦地,他觉得有些冷,不是身上的冷,是从心里往外渗的冷。

令支支将长发从大氅下捋出来,垂在肩侧,有几缕沾了雨水,贴在脸颊上。

她侧过头,看着旁边笑得开心的裴逐萤,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下手很快,”她的声音不高,刚好够身边的人听见,“只是……还不够狠。”

裴逐萤笑容顿了一下。

那停顿很短,短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可裴昭宁察觉到了。

他站在旁边看着。

她抱着令支支的胳膊,晃了晃,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令姐姐真聪明。”

她声音甜甜的:

“当初花钱从惑心林带回来的东西,我可是一点也没白费呢。”

随即,她顿了顿,笑容淡了几分,声音也低了些。

“只是现如今局势不稳,只能慢慢来。”

裴昭宁的眉头皱了起来。

惑心林带回来的东西,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当初裴逐萤被禁足,他帮着她传信,帮着她在宫里周旋,可他从不过问她具体做了什么。

自从惑心林回来后,她便不是从前的九公主。

裴昭宁只当她不认命,不想被孙贵妃控制。

所以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她做的,恐怕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或者说……她想要的,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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