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生翻看几页书，倦意便爬了上来。
美术生被动技能，翻书就困短暂开启。
眼皮越来越沉，索性微微阖上眼，往椅背上一靠。
半梦半醒之间，身上忽然多一层温热。
不用睁眼他也知道，是淮茹轻手轻脚给他搭上了被子。
正要沉入梦乡，就听见秦美茹那一惊一乍的嗓门。
“姐夫、姐！
今儿各个学校不都组织庆贺国庆游行，去英雄纪念碑献花吗？
雨水还是举旗的呢！
走，咱去看看，给她加油助威去！”
何雨生眼皮一掀，“不是说上午十点才路过地安门吗？这才几点！”
秦美茹一手推着一个婴儿车，小五和小六躺在里头睡得正香，小脸儿红扑扑的。
“早点儿去呗，万一错过了呢。
要是没去瞧她，回来准又跟咱们生闷气。”
秦淮茹把最后一件湿衣裳搭上晾衣绳，抹下手上的水珠。
“那成，早点去。
今儿星期天，人指定多，咱过去占个好地方。”
三人换了衣裳，抱起孩子。
何雨生左右看了看。
“柱子呢？他不去？”
“他不去，”秦淮茹边往外走边说，“跟一大爷还有东旭哥去挖地铁了。
听说有几个路段已经挖通了，这会儿正日夜赶工呢，说是想在建国十周年时完工，给伟人献礼。”
出了南锣鼓巷，街面上已经人头攒动，密密匝匝的人沿着马路牙子挤成两道长墙。
京城几乎所有初中、高中都出动了，一队队学生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
手举条幅、红旗，还有人抬着花圈，队伍井然有序。
别看物资不算宽裕，这些孩子的精神头却足得很，个个挺胸抬头，血气方刚，眼睛瞪得溜圆
多亏眼眶兜着，不然眼珠子怕是要飞出去。
“来了来了！”
等了一个钟头左右，远远地，一队学生擎着条幅走过来。
当先一条横向横幅，上书“京城第一中学”六个大字，后面按年级、按班级自行成列。
条幅过后，是十六面红旗，红旗猎猎，迎风招展。
何雨水正是旗手之一。
小丫头神情端肃，一脸郑重，胸脯挺得老高，两臂前伸，将红旗高高举过头顶。
这是最吃力的姿势，可她丝毫不倦。
全校几千人才十六个旗手，其中有她一个，她骄傲。
何雨生一眼就认出她，当即扯开嗓子大喊。
“雨水！雨水！我们在这儿！”
这年头的人都矜持，像何雨生这样在大街上当众大喊的，少之又少。
秦美茹看见四面八方的视线齐刷刷投过来，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恨不得把脸藏到嫂子身后。
秦淮茹则上手掐了他后腰一把，压低声音。
“你小点声！都看咱呢！”
“看就看呗！”何雨生无所谓，嗓门反倒更高了，“我妹妹举红旗，我开心，怎么了？”
他又冲那边喊了几声。
何雨水听见了，微微侧过头来。
看见哥哥嫂子的身影，小姑娘心花怒放，表情虽然还绷着，嘴角压了又压，好几次憋不住笑出来。
“哎，哪个是你妹妹啊？”
卖肉的唐三挤过来，踮着脚往队伍里张望。
何雨生抬手指过去：“看见没？打头举旗的那个小姑娘！”
“蓝衣裳，打着红补丁那个？”
何雨生为之一滞，何雨水身上的假补丁夸张了点，好好的蓝布褂子偏要打两个红色补丁。
“对对对！怎么样，我妹妹好看不？”
唐三眯眼打量一番，点点头。
“长得挺壮实，挺好的。
哎，你妹妹现在有对象没？
我认识一个片警，小伙子不错。”
何雨生哭笑不得，“哥们，我妹子初中还没毕业呢！”
“初中毕业就结婚的多了去了，”唐三不以为然，“现在小姑娘毕业找不着工作，可不就嫁人了。”
十六面红旗后面，是献给英雄的花圈。
花圈上贴着红纸，写着“人民英雄永垂不朽，京城第一中学”。
随着队伍行进，学生们齐声喊起口号来：
“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
“早日实现共产主义！”
“赶英超美，实现现代化！”
人群一阵阵应和，气氛相当热烈。
何雨生扭头问唐三。
“初中毕业就嫁人？那才多大？十四五就结婚，也太早了吧？”
“童养媳听说过没？”
唐三啧了一声，“如今好多人家粮食不够吃，十四五结婚的遍地都是，男方省一笔彩礼，女方省一口粮食，两全其美。”
何雨生听完，轻轻叹了口气。
说到底，都逃不过一个“穷”字。
“别人我管不了，可我妹子，想几岁结婚就几岁结婚。
再说就凭她年年考第一的本事，将来要嫁也得嫁个科学家。
早早嫁了人，还怎么放长线钓大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