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雾边缘彼道缓坡在荒野间彻底稳定下来后的第三天,灰色的沉积层边缘开始凭空泛起细微的断裂痕迹。
彼并非是被外力强行撕开的口子,倒像是干透了的厚重泥壳在昼夜剧烈的温差交替下自行崩裂开来。
一道道缝隙沿着坡面的自然走向,错落有致地分布成几段断续的浅痕。
清晨,大风猎猎。
叶楠一身素色青衫,踩着干涸河床里的沙石一路行至缓坡顶部。
此时彼几道原本分散的断裂缝隙已然在夜间悄然连成了一条笔直的游线,去向与整条地脉路径严丝合缝,倒像是地下某条隐藏极深的通道边缘正在缓缓浮出地表。
叶楠半蹲下身子,伸出手背平整地贴了贴断裂处的最外侧边缘。
掌心传来的温度比起周围的荒野明显要偏高少许,彼是某种从极深地下持续向上输送烘烤的温热,并非白天骄阳暴晒出来的地表浮热。
他站起身来,顺着坡面踱步前行了一段距离,精准确认了整条断裂线的延伸长度后,方才折身返回太上塔基。
回到室内,他在石头门槛内侧安然落座,顺手敞开着半扇石头大门。
他体内原有的彼道壁垒碎片早已彻底沉入体内世界的底层深处。
此刻沉积层下方输送上来的滚滚热量,正沿着地脉路径的方向缓慢渗透蔓延,形成一条初具雏形的玄奥脉络,从古老石板一路延伸至死雾最边缘。
叶楠在门槛上坐了半晌,确认彼道地下输送的温度始终维持着平稳,未曾被白天的狂风吹散阻断。
张铁正好提着一桶新熬制好的黑狗血阵墨从门前经过,瞧见叶楠坐在暗处,忙收敛脚步,恭敬地压低声音禀告:
“盟主!
前头缓坡上冒热气了,弟兄们私下里犯嘀咕,说是不是底下有地火要喷出来?
属下已经吩咐下去了,让他们别乱传谣言。”
叶楠美眸微抬,打量了他一眼,平淡地开腔:
“地热升腾乃是两界通道拉近的征兆,并非地火。
叫值守的弟兄们照常巡逻,不必大惊小怪。”
张铁拍了拍粗壮的胸脯,嘿嘿一笑:
“得咧!
有盟主这话,属下心里就亮堂了!
属下这就去敲打敲打那几个胆小的后生。”
黄昏时分,霞光如血。
雾气边缘的一条断裂线凭空产生了新的诡异变故。
其中一段断裂的泥土边缘向上卷起了一线,倒像是地下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下方将表层的泥壳强行顶开。
叶楠靠着石头门槛在暗处安坐,庞大而精准的神识第一时间感知到了彼处卷边的具体位置。
他未曾起身前去现场查看,只是用神识精准监视着彼处卷边正以缓慢的速度向外扩大。
地下积聚的闷热沿着缝隙持续向上渗透,将表层的沉积物一点一点向上顽强顶开。
直到天色大亮,彼道卷边的位置硬生生形成了一道约莫一尺来长的豁亮开口。
开口边缘平整齐整,倒像是被锋利的宝刃当头一刀切开的一般。
叶楠沿着干涸河床再次迈步走上缓坡顶部。
他半蹲下身子,凝神查验彼道开口内部的真实状况。
开口下方的极深处呈现出一层灰白色的奇怪物质,质地细腻异常,倒像是被无上伟力强行压实了无数年月的微细粉尘层。
叶楠伸出大拇指按了按彼层灰白物质,入手坚硬如铁,毫无松动塌陷的痕迹,显然已经被地脉重力碾压磨合了许久工夫。
午后时分,阳光燥热。
女帝身披华贵的大衣缓缓来到石头塔门附近。
她立在门外的斜阳下,清冷的声音顺畅传出:
“坡顶开口下方的灰白色物质,与咱们脚底下的灰色沉积层绝非同一种质地。
开口处还有淡淡的温热在散发,倒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持续向外吐露精气。”
叶楠靠坐在石头门槛内侧未曾起身,听完复述后静静沉吟了片刻,方才低沉地开腔:
“彼极可能是异域那边强行渗透过来的异界土壤。
它就像是一道凭空撑开的裂隙,把两个相隔遥远的空间给强行锁在了一起。”
女帝美眸微凝,清冷地颔首:
“如此说来,异域的准仙帝是在借这道裂隙定位咱们太上盟的地脉枢纽。
若是让他们彻底把这条通道踏实,接下来的冲击怕是会非同小可。”
叶楠微闭的双眼并未睁开,语气依旧毫无起伏:
“无妨。
通道是双向的,他们想踩着缝隙过来,咱们也能顺着缝隙把他们的阵脚给强行拖塌。”
女帝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轻拂衣摆走回了大木棚方向。
入夜之前,暗阴铺地。
剑一背负本命剑胎,带队沿着路径再次发起了例行推进。
队伍一路行进到缓坡顶部的开口边缘方才拔足站定。
开口下方彼层灰白色的物质在漆黑的夜色中凭空泛起一层极淡的荧荧微光,倒像是白天吸收了天地间的光热后,在夜间缓缓向外释放散发。
剑一按剑立于开口边缘观察了许久,确认异域暂时没有盲目从中杀出,方才挥手带领队伍平稳折返。
经过太上塔基时他并未停步。
腰间本命剑胎的黑漆剑鞘在夜色中不经意间擦过石头塔门的边沿,在坚硬的石壁上面留下一道极浅的擦痕,折射着冷冽的寒芒。
待到第三天清晨,大风再次吹卷荒野。
坡顶彼道一尺来长的开口已然被一层崭新的吹落沉积物覆盖了大半。
夜间呼啸的狂风将无数微细的尘土吹进了缝隙内部,将原本狰狞的边缘抹得平平整整。
王鹏带着记录战况的木匣前去细致查验。
在精准确认开口的尺寸相比昨日确实有所缩减后,王鹏拿细铁钎插进粉尘层测了测深度。
开口底部依然牢牢固守着原本坚硬的质地与稳定的温热,并未被吹落的浮土真正填实封死。
王鹏拿出羊皮卷轴,工工整整写下了开口尺寸的变化与填充物的色彩分布。
将纸页小心收进木匣锁好后,他拿蘸饱墨汁的毛笔,在羊皮地图北侧重新追加了一个醒目的标记点,并在旁边工工整整地标注上了“下方可见灰白色异质”八个大字。
陈符凑上前来打量着地图,咧嘴一笑:
“老王,这标记点越画越靠北了,看来咱们太上盟的地界又往死雾里推进了不少啊!”
王鹏将毛笔塞回笔筒,抬眼瞟了他一下,严肃地叮嘱:
“推进是推进了,但底下的风险也翻倍了。
告诉后营的弟兄们,夜间值守都给我睁大眼睛,那层灰白粉尘绝不简单!”
隔天清晨,薄雾笼罩。
叶楠沿着干涸的河床缓步走到缓坡顶部,半蹲下身子查验开口的状态。
在精准确认开口底部的灰白色物质并未发生任何恶性变故、传来的温度依然极其稳定后,他站起来顺着地脉路径平稳折返。
归途中行经古老刻字石板时,叶楠脚跟毫无放慢停顿的意思,倒像是早已不再需要依靠停步去重复确认石板表面的纹路是否还在原处。
当天午后,风云突变。
死雾方向传来的刺鼻气息变得比起前几日要更加浓郁少许。
彼种浓度的增加并非肉眼可见的滚滚雾气变故,而是深刻体现在天地气息层面的温度感知与空间边界走向的轻微偏转。
叶楠端坐在石头塔门内侧,第一时间敏锐地感知到了彼股异样气息的逼近。
此时他体内早已彻底成型的那条玄奥通道,正以他庞大精准的神识感知为坐标,向着极深的地底疯狂延伸。
它倒像是一根被天地法则彻底校准过了的悬线,正沿着地下的精准方向,一路朝着异域驻扎的方向呼啸延伸。
叶楠未曾刻意去强行推动彼道通道的延伸速度,只是任由其顺应天地自然演化。
直到彼股异域的气息在他的感知边界线上彻底稳定盘旋下来,他方才缓缓睁开双眼。
入夜之后,异变轰然爆发!
死雾方向沉闷的震动声再次响彻旷野。
彼次震动爆发的间隔比起先前明显要缩短了一大截,密集的震感表明异域的大批精锐队列正在极近的位置快速重新集结。
叶楠靠坐在石头门槛内侧,感知着震动传来的具体方位与沉重强度变故,身躯纹丝不动。
早在半刻钟前,剑一便已然带队离开了大木棚。
当剑一跨步走出塔门时,腰间的本命剑胎早已悍然出鞘!
灰白色的冰冷剑身在木棚边缘汹涌的篝火照耀下,闪过一道刺眼的浅光。
剑一踩着碎石一路走到缓坡顶部拔足站定。
放眼望去,前方死雾边缘已然重新横向展开了一道沉重的阵线!
异域队列铺开的宽度比起上一次要更加夸张浩大,队列的厚度亦显得更加均匀密不透风。
倒像是一支蓄谋已久、准备万全的绝杀攻势部队,正在逐一展开残忍的杀戮队形。
剑一未曾选择狼狈退回太上塔基,亦未曾派遣任何修士返回后方传话汇报。
他独自一人立于缓坡顶端,任凭凛冽的狂风吹拂着身上的长袍。
直到彼道黑压压的异域阵线一路凶猛推进到距离缓坡仅剩约莫二十步的位置之际,剑一终于悍然出剑!
本命剑胎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璀璨至极的灰白色弧光!
剑尖顺着缓坡与死雾接触的交界线由左至右狠狠一划,精准而冷酷地切断了对方前阵左右两侧的防御衔接点!
异域前阵在核心衔接点被强行切断后,推进的速度竟未曾有半点放缓迟滞。
对方反而借着越过彼道切断线的惯性,继续凶悍地向前发起疯狂挤压!
他们试图以彼种源源不断的沉重施压方式,强行逼退切入位置的剑一,以此牢牢固守住前阵的整体完整性。
当叶楠整理好素色青衫,从石头塔门内侧走出来时,异域庞大的阵线已然在缓坡北侧与太上盟前线全线爆发了激烈的厮杀接战!
叶楠并未加快脚下的行进速度,步伐始终保持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来到缓坡顶部,他拔足站定,平整地伸手按住了坡面上的某一处特定位置。
就在这一瞬间,他体内彼条早已演化完毕的玄奥通道,轰然与坡面下方彼道深埋的灰白色裂隙彻底连通!
炸裂!
灰白色裂隙边缘开始凭空蔓延出无数细碎的漆黑裂纹!
异域庞大的阵线在彼些诡异裂纹产生的瞬间,依然牢牢固守着现有的疯狂推进速度。
然而对方前阵与后阵之间的气机衔接,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松动垮塌!
倒像是负责牢固连接两侧阵线的彼股庞大异域法则,正在被某种不可抗拒的伟力强行抽走抽空一般。
叶楠负手立于缓坡顶端,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对方庞大的阵线在他的神识感知范畴内迅速扭曲变形。
异域前排原本凶悍的推进速度正在急剧减慢衰退,倒像是被某种扎根在极深地下的庞然大物从内部牢固拖拽住了双腿。
叶楠按在坡面上的手掌未曾收回分毫,亦未曾向前跨出半步。
他只是静静伫立在彼处,冥冥中倒像是有根不可见的收紧悬线正在他掌心下方徐徐绞紧!
彼根悬线穿透了彼道灰白色的缝隙,沿着异域阵线的最底部一路蔓延缠绕,随后发力将其强行往缝隙的另一侧沉重拖拽!
咔嚓!
异域阵线在彼道缝隙底部的恐怖作用力下,彻底出现了大面积的诡异移位!
前排最凶悍的异域修士站位被迫狼狈后撤,中段与侧翼的防御衔接因为同步被迫后撤而彻底崩断打散!
两侧的异域队形根本无法及时补位救援,整条庞大的阵线在咬牙维持了大半柱香工夫后,终于爆发了第一次毁灭性的脱节!
阵线后段一名修为高达准仙皇级别的异域强者,在彼道缝隙传来的恐怖吞噬拉扯力下,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身躯便被迫狠狠偏移了原有的杀戮方向,狼狈地滑落出了队列外侧!
彼道缝隙倒像是在沿着整条阵线的底部,将对方的整支庞大部队强行往回死命拉扯,从内部将其引以为傲的杀戮力量抽得一干二净!
叶楠庞大的神识精准感知到彼道缝隙的延伸已然彻底触及到了异域阵线的最边缘。
他见好即收,未曾继续盲目扩宽缝隙的范畴,亦未曾进一步去过分拉扯对方的残兵。
剑一身形如电,手中的本命剑胎在漆黑的夜色中凌空爆发出两道刺目的寒芒!
剑光闪烁间,叶楠亲眼打量着异域原本庞大沉重的阵线,此刻竟以比起杀过来时还要迅捷数倍的速度,向着死雾深处狼狈地全线收缩撤退!
对方倒像是在彼道恐怖裂隙的吞噬作用下,被生生强行收回了死雾内部。
叶楠收回了按在坡面上的手掌,未曾继续追加施压。
彼道灰白色的裂隙在异域阵线彻底狼狈退回死雾边缘内部后,表面泛起一阵剧烈的空间涟漪,随后极其顺畅地自行严丝合缝合拢收紧了。
倒像是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张合施威后,再次重新归于死寂的闭合状态。
危机解退,大局已定。
叶楠顺着干涸的河床漫步折返回到了太上塔基,重新在冰冷的石头门槛内侧安然落座。
死雾边缘的方向已然彻底恢复了永恒的平静与沉寂。
彼道恐怖的裂隙已然彻底闭合无踪,此前持续传递烘烤的滚滚热量也在闭合之后迅速消散归于虚无。
叶楠在门槛内侧静静安坐了许久。
感知中体内彼条玄奥通道的位置牢牢固守着稳定,并且正在顺理成章地向着天地更深处扎根延伸。
女帝身披大衣在石头塔门外侧静静立了一阵工夫。
她美眸深深地打量了一眼坐在暗处毫发无损的叶楠,见其并未有开腔说话的意思,便未曾出声打扰,伫立片刻后轻拂衣摆,沿着干涸河床的方向优雅走回了后营。
片刻之后,剑一按剑从地脉路径的方向折返归来。
他腰间的本命剑胎早已利落地归鞘收拢。
剑一在石头塔门边沿拔足停顿了一下,侧头打量了一眼门槛内侧叶楠的坐姿,精准确认叶楠并无半点伤势损耗后,方才转过身去,踏着沙石沿着大木棚的方向默默走了回去。
干涸河床深处传来的咕噜水声在漆黑的夜色中持续清脆响亮地盘旋着。
奔流的流速早已彻底恢复了最初的稳固与顺畅。
叶楠靠着石头门框,双手平平搁在青衫膝盖上面,缓缓合上了眼眸。
死雾深处的准仙帝折损了一名准仙皇,阵轨更是被反向强行抽取了部分地脉底蕴。
此消彼长之下,这场看似沉闷的拉锯对峙,主动权的筹码已然彻底倾斜到了太上盟这一边!
夜风渐息,天地归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