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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龙脊入土(1 / 1)

西北哨塔外的消息在随后的几天里如同深秋的落叶般,陆陆续续地从更远的荒原边界传了回来。

最先传来异动的是正北方向一个原本由散修联盟建立的小型据点。

那里的驻守修士托人捎来口信,说是愿意主动撤掉原有的防御路障,将大阵的通道路线往外再度延展出三十里,以便能和太上盟的这座新哨塔互通有无,共同抵御大泽中即将北上的魔物。

紧接着,西边一处长年盘踞着数千名散修的乱石聚集地也按捺不住了。

那边派了一名精明的老者过来打探口风,详细询问若是他们带着族中积攒的灵石与矿物大队过来投靠,太上盟能不能在他们驻扎的区域边缘,特意增设一个由盟内执事直接管辖的物资存放点。

叶楠坐在塔内,听着传令兵的禀报,转头看了一眼坐在一侧的帝尊:“这些琐碎的杂事,你直接去大棚底下处理了便是,本座便不见这些人了。”

帝尊右掌在刀鞘上拍了一下,站起身子:“盟主放心,这些老油条不过是瞧着天阙道统撤了,想在咱们这儿讨个安稳名分。属下知道该怎么拿捏分寸。”

那天下午,帝尊独自一人坐在塔门外侧的临时棚架下方,将那些各方势力派过来的使者分批接见了一遍。

“帝尊大人,咱们落霞谷的三百修士若是过来,这驻地……”一名老修试探着问道。

帝尊将战刀横在膝头,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进了荒域,便没有落霞谷的说法。看到周围这些刚搭好的棚架没有?哪个有空处,你们便搬进去。太上盟不分固定的驻地,谁若是想圈地自重,先问问本座手里这柄刀答不答应。”

老修面色一僵,随即便唯唯诺诺地退了下去。

直到日落时分,帝尊方才确认完所有来人的真正意图。

他并未给任何一个势力划分出一片专有的地界,只是将他们零散地安置在各个不同的棚架下,彻底打散了原本的宗门建制。

到了第五天清晨,南侧营地的方向突然传出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又有一队修士沿着干涸的河床一路赶了过来。

这一批过来的人数,比起前几天任何一拨都要多出不少,粗略望去足有上百人之多。

领头的是一个面容有些枯槁的中年男子,虽然他身上的气息已经隐隐达到了仙帝初期的境界,然而他身上披着的却是一件不知道洗了多少遍、已经彻底褪色发白的旧道袍。

袍角周边的布料磨损得厉害,连袖口和领口的位置都多处开线,露出了里面干枯的白色棉絮。

此人在塔门外侧三丈远的石阶前停下了脚步,并未贸然抬脚跨过门槛。

他站在门外,对着昏暗的塔内躬身行礼,主动通报了自己的来历:“散修林修贤,见过太上盟主。我等本是西边林氏一个小家族的散修,如今家族所在的千里防区已经长年累月收不到超级势力的任何补给军令了。眼瞧着大泽的魔气要漫过来,林某便带着族中剩下的老小过来投奔,不知盟主这里收不收留无家可归之人?”

叶楠在塔内缓缓睁开双眼,声音清冷:“既然来了,便进来说话。”

林修贤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跨过了干裂的木质门槛。

他的动作放得极轻,连一片落叶都未曾惊起。

在门槛内侧站定之后,林修贤的一双眼睛敏锐地扫视了一圈塔内的地面。

他的视线在叶楠脚边的几块古老阵痕上停留了一瞬,但随即便规矩地收了回来,没有在不该看的地方多作停留。

叶楠看着他身上那件开线的旧道袍,沉声问道:“你带人从西边一路过来,那边的局势如今崩坏到了何种地步?”

林修贤面露苦色,拱手答道:“回盟主,我们是硬生生从西边绕了大半个圈子方才走过来的。沿途路过了天阙道统留下的好几处废弃防区,里面的中枢阵基倒也完好,只是里面连一个值守的内门弟子都瞧不见了。在半路上,我们也遇到过好几队和我们在同方向赶路的流民修士,有的防备心极重,连个招呼都没打便在林子里散了,也有几队同行了一段路程,不过在昨夜被几只游荡的魔物冲散了。”

他说完这些话之后,便老实地在门槛内侧垂手站立着,没有再往前多走半步。

叶楠缓缓收回按在膝盖上的右手,面色平静:“大泽将至,长生世家把人撤走并不奇怪。既然你到了荒域,便带你的人去南侧新搭的棚架下面自己寻个空处住下吧。”

林修贤听到这话,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没有再多问半句关于职位或者待遇的蠢话,再次躬身行礼:“多谢盟主收留,林某这便带族人过去。”

他转身退出了哨塔,在塔基南侧一处刚刚由散修们搭好的粗糙棚架下面站定了身子。

他带着几名族人亲自动手,将地上的一小片乱石清理干净,随后铺开带来的几块旧兽皮布,把随身携带的行李物件搁在靠内的方位,并没有依仗着自己仙帝初期的修为去强行侵占其他散修的位置。

当天夜里,西荒高空上的层层阴云终于彻底散开了,露出了许久未见的长空。

这一夜的星光比起前几天任何时候都要更为明亮一些,大片大片的星辉落下来,在干枯的原野上镀上了一层冷冽的银芒。

干河床方向的微弱水流声在夜色中一直没有断绝,依旧保持着固定的流速。

期间偶尔有一阵猛烈的西风刮过,将水流拍击岩石的声音方向吹得有些偏转,然而不过三五息的工夫,随着风力散去,那声音便又很快恢复了往常的常态。

叶楠独自一人走到哨塔的外围站了一段时间。

他的目光缓缓越过了正北面那座铺满了褐灰色碎石的矮岭方向,最终将视线锁定在西北方地平线尽头。

那道一直若隐若现的灰白色大泽雾气轮廓,在星光的映衬下,这一夜竟然比前几日要显得清晰了许多。

仔细望去,倒像是一层一直遮蔽着它的厚重云絮,在刚才被这原野上的恶风撕开了一道狭窄的口子一般,露出了里面一抹让人不太舒服的漆黑。

叶楠负手而立,在风中看了一会儿。

他并没有多留,也未曾像寻常修士那般伸手用神念去触碰那道雾气的边缘轮廓,只是转过身,动作极轻地推开木门,重新回到了塔内。

“天上的因果变了,这迷雾不是在扩散,而是在吞噬地脉里的灵机。”

叶楠坐在黑暗中,心中的念头愈发清晰。

到了第六天的上午时分,原本在南边大营主持大局的王鹏,再次亲自扛着一捆崭新的粗糙草帘,怀里还夹着一卷刚画好的细麻纸地图,急匆匆地赶到了西北哨塔。

他将肩膀上的草帘随手搁在了一侧的木桩旁,随后小心地将那卷用细麻纸画成的地图,在塔门外侧一块相对平整的巨大石面上缓缓平摊了开来。

由于连日来的干旱,纸张的边缘方位已经卷曲得厉害了。

王鹏连忙从脚边捡了几块沉重的散碎五色矿石,压住了地图的四个角落。

他伸出粗糙的右手食指,指着上面标注出来的几条繁复线条,对着走出门槛的叶楠低声解释道:“盟主,您瞧。这上面是用朱砂细笔重新标注出来的路线。在干河床与大片灌木丛之间,咱们的人前天夜里又探查出了几处新的避风驻点。另外,顺着西边山势的走向,属下擅自画了一道有些弯折的全新边界线。”

叶楠微微低下头,视线在细麻纸上标注的几处红点上缓缓扫过。

王鹏等叶楠看完之后,方才有些担忧地开口问了一句:“正北边的这几个位置,是属下预留出来的暗哨节点。如果咱们过几天带人把这几个点全数用小型聚灵阵连成一条线,在名义上,等于把长生仙族留在最外围的这片区域,生生切走了一块。不过那地方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了,地脉荒芜得很,属下现在也拿不准里面还能不能住人。”

叶楠看着细麻纸上那道笔直的朱砂印记,神色不见丝毫波澜:“地脉虽然荒了,但骨架还在,能住人。通知下去,天亮之后本座亲自带帝尊过去看一眼,莫要让那些游荡的魔物占了先机。”

“有盟主这句话,属下这心里便有底了。我这便回去让后方的铁匠加紧赶制暗哨要用的黑铁阵桩。”

王鹏面色一喜,随即便将矿石搬开,收起地图,转身再次下了荒山。

第二天清晨时分,原野上的草木上凝结了一层厚重的白霜。

身穿一袭素雅白衣的女帝,踏着晨雾再次从南侧大营那边走了过来。

她这一趟过来并没有带来任何关于中州各大世家的新消息,只是在路过这座废弃哨塔的时候,在巨大的塔基外围独自站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

她缓缓低下头,一双清冷的眼睛确认了地上那些散落的碎石以及王鹏昨天刚刚埋下的符文石具体方位。

在此期间,她的双手一直缩在宽大的袖口里面,没有去惊动或者移动其中的任何一块。

确认完这几处隐藏大阵的阵眼没有出现任何挪位或者灵力泄漏的迹象后,她又沿着高耸的塔基缓步走了一圈,直到确定方圆百丈之内没有任何异常的法力残留,方才按着长袍,沿着那条干涸多年的古老河床,默不作声地再次返回了高地营地。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走进哨塔一步,与门槛处的叶楠也仅仅只是在空中对视了一眼,彼此之间显得极其默契。

到了第七天的傍晚时分,西边的天空再次被一层厚重的铁锈红残阳所充斥。

叶楠缓缓走出昏暗的塔门,他没有惊动任何正在棚架下歇息的散修,只是独自一人,沿着那条干涸的古老河床,不紧不慢地朝着西北方向走了一段路程。

约莫前行了两里地,他便来到了那道终年铺满了褐灰色碎石的矮岭脚下。

叶楠在岭脚处一个极其隐蔽的背风山坳位置缓缓停下了前行的脚步。

这里的地面由于长年不见日光,显得异常的干燥死硬,四周唯独生长着一些根系极深且叶片干枯的不知名野草。

这些野草的黑色根系几乎延伸到了土层最深处,与地底下的散碎石层盘结在了一起,隐隐约约在山坳口形成了一道类似于天然屏障般的特殊结构,将外面的风沙强行挡了大半。

叶楠在几株野草旁缓缓蹲下身子。

他伸出长满老茧的右手,将覆盖在表层的一层褐灰色碎石耐心地朝两侧拨开,露出了隐藏在最底下的几块排列得极其平整的惨白色石板。

这些石板的粗糙表面上,此时还隐隐约约地刻着一些不知是何年代遗留下来的古老阵法纹路。

只是由于历经了无数年的风沙吹拂与地脉变迁,上面的刻痕如今已经磨损得极其浅薄了,所有的线条都显得有些断断续续,连最基础的法力回路都无法再行凑齐。

叶楠缓缓伸出右手食指的指腹,顺着其中一条主干纹路的走向,在冰冷的石板表面上极其缓慢地摸了一遍。

当他的手指摸到石板最中央的位置时,纹路的末端却在一处尖锐的暴力断裂处戛然而止,再没有了下文。

“这是当年的‘封魔锁链’残痕……看来这道矮岭在万载之前,也曾是某位人族大能落子的地方。”

叶楠摸着那处断口,心中自言自语。

指心传来的触感冰冷且粗糙,里面残留的一丝微弱剑意,哪怕过去了这么多年,依旧有些扎手。

他站在原地思量了片刻,随即收回右手,将刚才拨开的褐灰色碎石重新覆盖回了石板的原位,将其掩埋得与周围没有半分不同。

做完这些事情,他站起身,沿着来时的干涸河床不紧不慢地原路返回了西北哨塔。

当他的灰色身影再次回到塔下的时候,周围粗糙棚架下聚集着的散修人数,明显比他今天中午离开的时候又要多出了一些。

在靠着棚架最外侧边缘的位置上,正有几张陌生的面孔,正沉默不语地围坐在一起,细心地清点着他们刚刚从内地带过来的少量辟谷丹和符纸。

这些人身上穿着的也尽是一些早就破损严重的旧宗门服饰,瞧见叶楠从干河床的阴影方向独自走回来,他们的眼中虽然闪过了一抹隐隐的敬畏之色,但却极为懂规矩地没有开口多问半句。

大家只是在石阶前躬身行了个礼,随后便各自转过头去,继续忙活手上的清点事情。

帝尊此时依旧如同一尊铁佛,坐在塔门一侧的避风角落里。

他那柄沉重的黑色战刀斜斜地靠在身侧的石墙上面,刀刃上没有多余的光晕流转。

他瞧见叶楠回来,健硕的身躯连动都未曾动弹一下,屁股更是没有离开石凳半分,只是将原本随意搭在膝盖上面的右手,极其自然地放了下来。

这个动作极其隐蔽,然而在荒域老卒的眼中,那便代表着整个哨塔的最高戒备已经可以暂时解除了。

这种信任与默契,不需要通过任何多余的语言或者神念来在空中进行确认。

叶楠从帝尊的身侧穿行了过去,他没有走进昏暗的塔内,反而是顺势在门槛外侧的一块干净石阶上坐了下来。

他的黑纹靴底贴着地面上踩得扁平的干草,十指在宽大的灰色袍袖下微微弯曲着,搁在自己的膝盖上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其放松但又随时可以暴起杀人的姿态。

暮色越来越深了,远处那道一直横亘在地平线尽头的灰白色雾气轮廓线,正在随着光线的暗淡而逐渐变淡、变虚。

先是雾气的边缘位置开始变得模糊不清,紧接着,整条绵延了数十里的白色防线,都彻底融入了地平线那抹让人压抑的暗调之中,再也无法凭借肉眼去清晰地辨认。

夜空之中,几缕清冷的星辉再次穿过云层的微小间隙,如同被人用筛子细细筛过了一遍的银粉一般,零散而又均匀地洒落在四周密布的灌木丛和那条寂静的干河床上。

“盟主,林修贤那小子今天下午带人去西边巡了一圈,带回来了两个快要断气的散修。”

帝尊将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盯着脚下的碎石,声音压得极低。

叶楠看着指尖下枯草的纹理,面色平静如水:“哦?人在何处?”

“在南边第三个棚子底下躺着呢,吃了王鹏给的保命丹药,这会儿舌头总算是能动了。听他们说,西边通天谷的坊市前天夜里被彻底屠了。出手的不是魔物,而是天阙道统的几个内门督战执事。为了凑齐撤回内地要用的破界传送灵石,他们把坊市里几万散修的底蕴全数强行刮干净了。”

帝尊说到这里,牙齿咬得咯咯直响,眼中闪过一抹浓烈的杀意。

叶楠对此似乎并没有感到太多的意外,他只是淡淡地说道:“长生世家向来如此。在他们眼里,没有长生根基的散修,不过是随时可以用来填补大阵亏空的气血燃料罢了。他们撤得越狠,这西荒的因果便越快落到咱们太上盟的手里。”

“可属下就是看不惯这等做派!天阙道统平日里高挂玄门正宗的牌匾,做起事情来,手段比大泽的魔修还要下作三分!”

帝尊狠狠地在石墙上捶了一拳,震落了几缕干枯的墙灰。

叶楠缓缓站起身,将有些发凉的双手重新揣回了袖口里面。

他的视线在夜色下的乱石堆里扫过,声音在冷风中显得有些虚无缥缈:“莫要为了死人动了道心。明天清晨,让林修贤带他的人去把西边那几处废弃防区的阵基全数接管过来。王鹏赶制出来的黑铁阵桩,第一批全数钉在矮岭脚下。”

“盟主,您是想在这儿……强行跟大泽的雾气开辟第二战场?”

帝尊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骇然的光芒。

叶楠转过头,看着他,清冷的月光落在他的半边脸颊上面,显得异常的冷峻:“不是开辟战场,本座是要在这片废墟底下,把当年林氏老祖宗留下的那条龙脊,生生钉死在咱们荒域的防线里面。拓跋鸿以为自己退回内地便能高枕无忧,他却不知道,这西荒的地脉一旦彻底断了,中州的护国大阵也不过是一张一戳即破的废纸罢了。”

帝尊听到这里,浑身的气血不由自主地翻滚了一下。

他重重地抱了抱拳,声音沉闷如雷:“属下遵命!明天一早,我的长刀便在矮岭守着,谁若是敢来碰阵桩一下,老子活剥了他的皮!”

夜色更浓了,干河床方向的流水声在寂静的黑夜中开始变得越来越大。

那声音听起来极为纯净且富有某种让人心安的规律,流速快而均匀,像是什么庞大的天地造化,此时正在地层最深处一层一层地渗透过沙质的河床,最终沿着古老的岩石断层,彻底流入了这片由太上盟守卫着的西荒大地最深处。

叶楠在石阶前迎风站了许久,直到高空中的最后一缕星辉也被缓缓飘过来的大片黑云彻底盖住,他方才迈开轻缓的步伐,转步走回了昏暗的塔内。

随着木门从内侧再次干涩地合拢在一起,整座西北哨塔,连同周围数千名正在熟睡中的散修命运,都彻底与这片古老的荒原一起,静静地融进了这片深邃如墨的夜色褶皱之中,再也分不清彼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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