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楼总监办公室。
马骏弯着腰，把一份蓝色文件夹递到张坤手里。
“张主管，恒泰那边全打点好了。”马骏压低嗓门。
“报价单做得天衣无缝，比市场价低三十个点。
谁来查都是我们替公司省钱。”
“他们准备发什么货。”张坤翻开文件夹。
“全是不达标的尾货。只要进了库，这项目就算废了一半。”
张坤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两下。
“去把陈默叫上来。”
“这口黑锅，得让他端稳了。”
三分钟后。
陈默推开实木门。
张坤把那份带有恒泰标志的蓝色文件夹推过红木桌面。
文件夹在光滑的桌面上滑行，停在陈默手边。
“陈默，凤凰计划的物料采购，时间卡得很死。”张坤靠在椅背上，端起紫砂壶。
“恒泰材料是老牌子，这次报价比市场底线还低百分之三十。”
“你作为项目负责人，先把字签了，走个加急流程。”
陈默翻开文件夹。
厚厚的一叠资质证明和报价单装订得严丝合缝。
视线滑到最后一页的审批栏。
在签字框下方，有一行字号极小的附注。
【本项目物料质量及后续连带风险，由最终签字确认人承担全部法律及经济责任。】
陈默把这行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是一个完美的死局。
恒泰的底细他查过，一家空壳公司，现在报出低于市场价百分之三十的价格，送进来的绝对是工业垃圾。
这批货一旦进场，轻则停工返工，重则引发重大安全事故。
这行附注，就是张坤的免死金牌，也是套在陈默脖子上的绞索。
不签？
张坤立刻会以拖延项目进度为由，把锅扣在他头上，顺理成章剥夺他的项目控制权。
当场揭穿？
没有资金往来的铁证，张坤大可推脱是法务部合同模板出错。
陈默的手指压在纸页边缘。
签了，雷埋下。
但系统要的，就是这种极致的压榨和背锅。
把雷抱在怀里，炸开的那一刻，系统给的补偿绝对是天文数字。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调出相机功能。
咔嚓。咔嚓。
一页一页，正反面全部拍下。
张坤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停住了。
“你拍什么。”
“做个备份，方便以后复盘。”陈默把手机揣回兜里，拔出钢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刷刷签下名字。
张坤盯着那个签名，脸部肌肉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鱼咬钩了。
“做事挺细心。”张坤拉开抽屉，抽出另一份文件。
“既然你这么负责，这份综合工作责任揽收书，一并签了。”
“这是为了统筹管理，从采购到验收交付，全归你管。”
陈默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全包圆了。
所有环节的责任全压在他一个人头上。
陈默没急着签字。
他在空白处加了一行字。
【本人自愿承担物料到货后的全程质量监督责任，任何瑕疵绝不推诿。】
落笔，签名。
文件推回去。
张坤盯着那行手写的字，眼皮剧烈跳动了一下。
猎物自己往脖子上套绳索，还嫌绳子不够紧，自己打了个死结。
这小子是在表忠心，还是真蠢到家了。
“张主管，这样够不够统筹。”陈默把钢笔帽盖上。
张坤把文件收进抽屉，强行稳住说话腔调。
“很好。年轻人就该有这种担当。去忙吧。”
陈默转身出门。
走廊里。陈默脚步轻快。
这哪里是去送死。这是去进货。
......
十六楼办公区。
孟晓雨猛地站起身。
办公椅往后滑，撞上塑料隔板，发出一声巨响。
整个办公区的人全停下手里的活看过来。
孟晓雨根本顾不上这些，几步冲到陈默工位前。
纪芊芊刚在茶水间散播完消息，孟晓雨就听到了。
“你签了那份揽收书？”孟晓雨急得直跺脚，脸颊鼓起。
“你是不是脑子里进水了。”
“那里面连卸货损耗都算你的责任。”
“张坤摆明了要把你当替死鬼，你还自己加条款。”
陈默把水杯放在桌面上。
“小孟，字我已经签了。”
“可是……”孟晓雨急得眼圈泛红。
这人明明前几天把刘峰拿捏了，怎么今天就傻到往火坑里跳。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周围的同事窃窃私语。
李浩坐在不远处，端着咖啡杯冷笑。
这新来的也就这点能耐，被张坤随便挖个坑就埋了，还帮着填土。
纪芊芊靠在打印机旁，手里转着一支笔。
“这陈默平时看着挺精明，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
“估计是想在苏总面前表现，想疯了。”
十八楼，财务部。
钱多多把那份带有陈默签名的采购审批单抽出来。
红笔在单子上画了个圈。
视线停留在最下方那行极小的附注上。
这不是公司标准合同库里的东西。
这是量身定制的断头台。
钱多多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
拉开铁皮保险柜。
把复印件放进最底层的档案袋里。
落锁。拔钥匙。
流程要走，但这笔账，她得先留个底。
苏清寒把人提上来，肯定不是让人随便捏死的。
她要看这把火，最后能烧到谁身上。
周三早晨，京海市笼罩在晨雾中。
创世纪科技大厦地下停车场入口。
道闸前。
一辆深蓝色的玛莎拉蒂Ghibli低吼着驶入减速带。
车窗降下。
陈默把门禁卡贴在感应区。
滴。道闸抬起。
保安老王站在岗亭旁，手里捏着对讲机。
对讲机外壳被捏得嘎吱作响。
周一，二手宝马5系。
周二，保时捷帕拉梅拉。
今天，玛莎拉蒂。
老王盯着那四出排气管喷出的白雾，视线一路追着车尾灯消失在坡道下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保安服。
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排班表。
现在的年轻人，为了装阔，租车连押金都不顾了吗。
不对，这些车的车牌号，他全查过内部登记。
车主全写着陈默的名字。
老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这世界太疯狂了。
一个天天被主管骂得狗血淋头的新人，每天换一辆豪车上班。
到底是他在做梦，还是这个公司疯了。
旁边的年轻保安凑过来。
“王叔，看什么呢。”
“看神仙。”老王把对讲机别回腰间。
“这陈专员，绝对不是一般人。”
周五深夜，十六楼办公区。
灯光昏暗，只有陈默的电脑屏幕亮着。
桌面上摊开着几份文件。
张坤签发的书面工作指派备忘录。
被破坏的数据库日志截图。
恒泰材料异常中标的系统留痕记录。
还有手机里那份带有陷阱条款的审批表正反面照片。
陈默把这些电子文件全拖进一个名为“清算”的加密文件夹。
进度条跑完。
他靠在椅背上。
拼图还差一块。最致命的一块。
张坤和恒泰材料之间的直接资金往来。
没有这个，前面的证据顶多定张坤一个渎职。
走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赵时诚拎着那个不离手的保温杯，从电梯口走过来。
灰夹克拉链拉到一半。
他经过陈默工位。
脚步放慢。
视线在陈默桌面上摊开的《凤凰计划供应商初选名录》上停了两秒。
名录第一排，恒泰材料的名字被加粗。
赵时诚没有任何停留，继续往前走。
保温杯的盖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走出去五米远。
“现在的年轻人，熬夜火气大。”
赵时诚背对着陈默，甩出一句。
“火气大，就容易找错水源。”
“有些水管子，埋在别人家的院子里。”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默猛地坐直身体。
埋在别人家的院子里。
张坤不可能蠢到用自己的银行卡收回扣。
恒泰材料的法人变更时间是2021年4月。
陈默双手敲击键盘，重新切入天眼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