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朔有些无语。
他原本以为这头大地之座看着浓眉大眼的，是个耿直的莽夫，没想到居然这么有心机，心思深沉得远在其他三头兽王之上。
这个谈判思路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甚至还利用起了人类族群特有的社会结构来施压——这头兽王对人类社会的了解程度，显然已经远超“野兽”的范畴。
说实话，如果把他换做奥罗拉的话，还真有可能答应对方的要求。
沉默了片刻之后，韩朔忽然想到了什么。
“说起来，”他的声音很平静，“海洋之座的死，也是你故意借我的手来杀的吧？为的就是它那块残骸？”
大地之座的动作微微一滞。
龟首的暗黄色竖瞳骤然收缩了一下，蛇首在龟壳上方缓缓收紧了半圈。
那股沉默持续了约莫两息，然后大地之座的声音再度响起，比刚才低沉了不少，带着一种被揭穿后反而无需再遮掩的坦然。
“……你猜得不错。”
蛇首从高处缓缓下探，深红色的竖瞳与龟首的暗黄色竖瞳同时落在韩朔身上，像两座高塔上同时亮起的灯。
“其实我一直都在寻找进化的方法，试图变得更强。”
大地之座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执念的陈述感：“可最终我发现，想要真正突破现有的层次，似乎只有一种途径，那就是吸收另外几头兽王体内的残骸。”
“但四大兽王之中，单论正面战力，我其实是最弱的那个，我的防御固然顶尖，但攻击力和速度都不足以在正面对抗中击杀任何一头兽王。”
龟首微微低垂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慨然：“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
“而当我感应到火焰的气息消散之后，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这个世界上，居然出现了能击杀兽王的存在，而我虽然因此感到惊恐，但很快我就意识到，这或许也是我唯一的机会。”
“尤其是海洋那个蠢货，在我感应到火焰死后，主动跑过来找我汇合，说要联手对付你。从那时候起，我就有了计划——借你的手，击杀它，然后抢走它的残骸。”
蛇首的深红色竖瞳微微闪烁了一下：“只是可惜，风暴那个蠢货居然没有一起过来，导致落单被你先杀了。不然我就能获得两块残骸，或许能进化到更高的层次，获得更强的力量。”
韩朔的嘴角微微抽动。
这傻帽，还真以为能抢到残骸是靠你的本事？如果不是为了把你从地底引出来，顺便做个实验，这块残骸我早就收起来了。
但他没有把这话说出来，而是将心神沉入识海，扫了一眼系统面板上悬浮的任务信息。
【触发猎杀任务。】
【任务目标：击杀六阶超凡魔兽“大地之座”。】
【任务奖励：真实属性点×700，灵魂结晶（小）×400，宗师之力·初阶卷轴×8。】
原本击杀大地之座的奖励和其他三大兽王一样，但对方吞噬了第二块古神残骸、完成了进化之后，奖励竟然也随之提升了一截。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把四块残骸全部交给阿斯特，对方吸收之后实力一定会达到一个相当惊人的地步。
到那时候击杀他，获得的奖励，不知道是否能够铺平自己突破七阶的道路。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他没有深究。
大地之座见韩朔沉默不语，它硕大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深谙人类文化的它自认为看穿了对方的软肋，心中不由暗喜。
哼，这个人类，果然在顾虑击杀自己之后，他在人类阵营中的地位会受影响。
说起来，人族还真是一个奇怪的族群，强者明明有碾压之力，却偏偏要被弱者的看法裹挟，束手束脚。
换了它们魔兽，弱者岂敢在强者面前抬头？强者一个不顺心，弱者便已成腹中之食。
它越想越觉得自己拿捏住了对方的命脉，得意从鼻腔里喷出一口热气。
但大地之座等了半天，却发现韩朔依旧迟迟不开口，它终于有些不耐烦了，蛇首在高处狠狠摆了一下，深红色的竖瞳里浮现出躁意，龟首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oi，人类，你到底答不答应我的要求？”
韩朔从沉思中回过神，目光重新落在那头巨兽身上，神色平静。
“我当然……”他故意拖了一下尾音，大地之座的龟首微微抬起，眼神中浮现一丝志在必得的笃定，然后韩朔的下一句话就落了下来，“……是拒绝了！”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大地之座的龟首僵在半空，蛇首的竖瞳骤然收缩成一条细缝。
“你说什么？”
“我说，”韩朔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我拒绝。”
大地之座沉默了两息，然后龟首猛地抬高了半尺，声音拔高了一截：“那你拖了半天是什么意思？！”
韩朔一脸理所当然：“我在切断你的后路啊，你又在等什么？”
“什么？！”
大地之座闻言，猛地低头看向下方。
不知何时，以它为中心、方圆数百里的海面，已经变成了纯粹的黑色，那层黑色从海面以下向上渗透，像墨水滴入清水中一样缓慢而不可逆地扩散开来。
那是永夜之力，正在悄无声息地侵蚀整片海域，把蔚蓝色的海水染成浓稠的暗色，连海底透上来的光都被那层黑色完全吞噬了。
海面上翻涌的浪潮依然存在，但那浪花拍打时溅起的不是白色的水花，而是黑色的、带着浓稠质感的液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海水的温度在下降，波动在减缓，连天空中的云层都被那股力量染得发暗。
大地之座能感觉到，这方圆数百里之内的一切都在被那股力量侵蚀同化。
这片海洋已经不再是可以供它自由穿行的水域了，那道黑色的暗流中充满了诡异的侵蚀力，哪怕以它的防御力，贸然沉入其中也绝对讨不了好。
尤其是它的蛇尾末端，那条新生的蛇形尾巴只是轻轻接触了一下水面，鳞片上就传来了明显的灼烧感。
那股力量正在缓慢地、持续地瓦解它的防御结构。
它的心沉了下去。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大地之座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截，暗黄色的竖瞳落在下方那片黑色海洋上，瞳孔深处的光在剧烈明灭。
韩朔没有回答。
大地之座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重新看向韩朔，声音中带着一股被逼到绝路后的低哑：“……当真要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不不不，你还不够资格。”
韩朔微微摇头，声音平静到近乎冷淡，“不过是你死，我活罢了。”
“狂妄！”
大地之座的龟首终于彻底变了颜色。
它从胸腔深处挤出一声带着决绝意味的怒笑，那笑声裹着气浪在海面上炸开，震得水波剧烈翻涌。
“哈哈哈哈——你是不是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它的龟首猛然抬起，暗黄色的竖瞳里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人类！你以为，你能......”
“杀死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