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观雪生娃的那一天,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秒她还靠在床头,膝盖上架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某个美股上市公司的招股说明书,她正用触控板在图表之间来回滑动。
后一秒,她感觉到身下有温热的液体涌出来,量不大,但控制不住。
“陌陌。”方观雪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也稳,“羊水好像破了。”
苏陌直接从沙发上弹起来,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医生和护士来得很快,产科的团队早就待命了,从方观雪入院那天起,主治医生就没回过家,二十四小时住在医院旁边的值班室里。
推车进来的时候,方观雪被平稳转移到担架上,她的表情全程都很平静,甚至在被推出病房门口的时候,还回头看了苏陌一眼。
“别紧张,我已经准备好了。”
但我没准备好啊!
苏陌跟在推车旁边,一路到了手术室门口。
主治医生正准备跟着进去,被一只手攥住了白大褂的袖子。
苏陌抓着他衣服的那只手力道很大,脸上的表情凝重得有些吓人,桃花眼此刻沉得发黑,嘴角抿成一条很直的线。
“医生,”他的声音有些发哑,每个字都像是用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遇到什么事,一定先保大。”
医生看着面前这个额角沁着薄汗、眼神里全是慌张的男生。
他没有半分嘲笑的意思,郑重点了点头:“苏总放心,我们一定尽全力保母女平安。”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苏陌站在门口,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雕塑,连呆毛都暂时失去了生命力。
鹿溪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术推车经过的时候她正在洗手间,等她赶到的时候门已经关上了。
她身后跟着沐卿风,两个人跑得头发都乱了。
“阿弥托佛,上帝保佑。”
鹿溪看着紧闭的手术室门,双手合十,表情虔诚,“信女愿从此不再在网络上和黑子对喷,来换雪雪母女平安。”
她闭着眼睛,小声念叨,“不骂人,不阴阳怪气,不拉黑,不举报,看到再离谱的评论也不回怼。”
“信女说到做到,如有违背,信女这辈子再也吃不到草莓味的麦旋风。”
“但如果是特别过分的那种,我还是会还嘴的,这个不算,菩萨明鉴。”
命运的剧本在这一天画了两个圈。
大洋彼岸,旧金山,比江城晚了十五个小时的夜晚,林薇躺在另一家医院的产房里。
和方观雪那边齐聚一堂相比,她在这里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只有一个白人司机卡尔、两个保镖、和一个会说中文的月嫂。
阵痛从早上开始,到现在已经持续了将近十个小时。医生说宫口开得差不多了,让她再坚持一下,很快就能进产房。
林薇握着那枚银月书签,金属的边缘被她掌心的汗水捂得温热。
医生站在床边鼓励她:“You’redoinggreat,Lin.Justbreathe.Breathethroughthecontraction.You’restrong,you’vegotthis.”
“PushwhenItellyou,okay?Onemorebigpushforme,honey.”
(你做得很好,林。呼吸,跟着宫缩呼吸。你很坚强,你可以的。我说推的时候你再推,好吗?再用力一次,亲爱的。)
但剧烈的疼痛让林薇把想说的话全部忘光了,但是医生的话她越听越烦,越听越火大。
终于在某一次宫缩到来的时候,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一串字正腔圆、感情充沛的——
“我草尼玛!”
“该不该用力我能不知道吗!你他妈的…你试试!你试试!你试试疼不疼!”
周围的医生和护士都是白人,没人听得懂她在说什么,只是看到这个孕妇在阵痛间隙还能中气十足地喊出这么长一串话,觉得她精神状态应该还不错,于是放心地继续鼓励。
产房外面的走廊上,坐着她的司机卡尔、保镖、还有两个月前雇的保姆。
不过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林薇把那枚银月书签攥得更紧了,金属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
她闭上眼,深呼吸,然后用力。
江城,手术室里。
方观雪全程都在尽力保持冷静和理智,医生让她用力她就用力,让她呼吸她就呼吸,配合得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
只有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和咬得发白的嘴唇,暴露了她正在承受的疼痛。
方观雪很年轻,身体底子好,孕期虽然受了些罪,但各项指标一直正常。
孩子是头位,没有脐带绕颈,羊水虽然破了,但清亮没有污染,从开指到全开,只用了不到四个小时。
“看到头了!再用力一次!”
当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全身裹着一层灰白色胎脂的婴儿被护士从她身体里托出来的那一刻,方观雪觉得自己的胸腔被什么东西猛地掏空了,又瞬间被填满了。
婴儿发出第一声哭,哭声很细,很短,像一只小猫在叫。
护士把婴儿放在方观雪的腹部,进行皮肤接触。
那个小小的、温热的、还在蠕动的东西贴着方观雪赤裸的胸口,皮肤与皮肤之间没有任何隔阂。
那是方观雪第一次感受到另一个人的心跳贴着自己的心跳。
护士用无菌巾擦干婴儿身上的羊水和血迹,把一顶小小的棉帽戴在她头上,又用一条柔软的毯子把母女俩裹在一起。
婴儿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一种哼哼唧唧的、不安的声响。
在袋鼠式护理结束后,护士把她抱到旁边的辐射保暖台上,称体重,量身高,做Apgar评分,戴手环脚环。
婴儿在保暖台上又哭了几声,声音比刚才响亮了一些。
护士把婴儿抱出来的时候,苏陌正在手术室门外来回踱步。
“苏总,母女平安。”
护士把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小东西递过来,苏陌看了一眼,但他没有接,“我先进去看看她。”
他侧身从护士旁边挤过去,推开了手术室的门。
方观雪躺在产床上,头发被汗水黏在脸上,一缕一缕地贴着额头和脸颊。
她的脸色很白,嘴唇干裂,看到是苏陌,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苏陌走到床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雪,”他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就生这一个,以后不生了。”
方观雪看着苏陌,他蹲在床边,眼睛里布满血丝,平时那股懒洋洋的从容劲儿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直白的、不知道该怎么藏的心疼。
方观雪弯了弯嘴角,“都听你的,你先去看看清荷,我还没仔细看。”
门外,鹿溪和沐卿风正在看着护士怀里的婴儿。
鹿溪凑得很近,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婴儿的脸颊,触感软得不像话。
“原来小宝宝刚出生的时候是这样啊,”鹿溪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沐卿风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婴儿的脸上,那个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小小的眼睛——眼睛还没睁开,但轮廓已经能看出一点苏陌的样子了。
鹿溪把手指收回来,看着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小东西,笑容很温柔,和平时那种活泼的、灿烂的笑不太一样,要安静得多。
“小清荷,我是溪妈妈,这是沐妈妈。”
沐卿风站在旁边,被“沐妈妈”这个称呼叫得愣了一下,但没反驳,“她好小,手指好细。”
“而且她长得像陌陌,”鹿溪偏着头仔细看了看,“你看那个鼻子,跟陌陌一模一样。”
护士去照顾方观雪做清理和善后工作,苏陌跟着去了新生儿科。
隔着婴儿暖箱的透明玻璃壁,看到小清荷在里面躺着,身上裹着薄薄的棉布,小手小脚蜷在一起。她的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频率比成年人快很多。
护士把婴儿的右手放得很靠近透明壁,小小的、粉粉的手指张开着,贴在玻璃内侧。
苏陌伸出手,隔着玻璃,把指尖贴在同一个位置上。
血缘真是神奇,这个小家伙,合成材料一半是他,一半是方观雪。
会是他的延续,也会是方观雪的延续。
“清荷,”苏陌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我是爸爸,爸爸向你保证,你以后一定会很幸福。”
小家伙没有睁眼,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隔着玻璃,在苏陌的指尖底下,轻轻蜷了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