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纺织厂火灾？那……那岂不是会有很多人烧伤？”
李冬梅听到林言带回的消息，手里的搪瓷缸险些掉在地上。
朱鹏飞也愣住了，脸色瞬间发白。他刚从卫校毕业，别说火灾现场，连稍微复杂点的外伤都没处理过。此刻听到重大火灾，脑子里一片空白。
“别愣着！”林言沉声道，“冬梅，清点药品！主要拿抗生素、麻药、止痛药、生理盐水、葡萄糖、碘伏、纱布、绷带、凡士林，有多少拿多少！”
“朱医生，你跟我一起清点器械！止血钳、镊子、剪刀、缝合针线、注射器、输液管……”
林言快速传达命令。
李冬梅紧张之后，变得有些兴奋起来，转身冲向药柜。
她迅速拉开抽屉，把药品往纸箱里装。
朱鹏飞也赶紧跟上林言的节奏，和林言一起把器械收进治疗箱里。
医务室门口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清秋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林医生！我刚从广播站出来就听说了！纺织厂大火！我……我能帮忙！”她语气坚定，“我在卫校学过烧伤护理基础！”
林言看她一眼，点头：“好！清秋，你帮冬梅一起清点药品和敷料。纱布、绷带、凡士林纱布，有多少拿多少！”
“明白！”
三个人在医务室里快速穿梭。
药品柜、器械柜、敷料柜……所有能用的医疗物资都被翻出来，分门别类装箱。
朱鹏飞跟着林言清点器械，手还是有些抖。
林言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朱医生，到了现场，听我指挥。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自作主张。”
“知……知道了。”朱鹏飞咽了口唾沫。
十分钟后，所有物资清点完毕，装了整整三个大纸箱。
厂区里传来汽车喇叭声。
孙东明站在一辆解放牌卡车旁，朝医务室挥手：“快！上车！”
林言抱起一个最重的器械箱，快步走向卡车。
李冬梅和沈清秋合力抬着一个药品箱，朱鹏飞抱着另一个箱子跟在后面。
卡车的后车厢已经铺了草垫，几个人把箱子放好，也爬了上去。
“坐稳了！”司机喊道。
卡车发动，驶出机械厂大门。
河对岸，浓烟滚滚，即使隔着几百米也能看见。
李冬梅紧紧抓着车厢栏杆，脸色发白：“这么大的烟……得烧成什么样啊……”
沈清秋望着浓烟方向，双手合十，小声祈祷。
朱鹏飞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裤腿。
林言站在车厢最前面，迎着风，目光坚定。
卡车驶过河上的石桥，很快来到纺织厂门口。
表明来意后，车子直接驶进厂区。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纺织厂医务室外的小空地上，黑压压一片全是人。
哭喊声、呻吟声、呼喊声混成一片。
几十个烧伤伤员或坐或躺，有的被工友搀扶着，有的直接瘫在地上。
他们的衣服被烧得破烂，皮肤上是大片大片的红肿、水泡，甚至有些工人有大片皮肤焦痂。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
一个年轻女工半边脸都烧伤了，眼睛肿得睁不开，正捂着脸哀嚎：“我的脸……我的脸……”
旁边一个中年男工双手手臂全是水泡，疼得浑身发抖。
更严重的是几个躺在地上的伤员，全身大面积烧伤，意识已经模糊，只是本能地呻吟着。
纺织厂的工人们围在周围，有的在帮忙，有的在哭，有的茫然不知所措。
医务室门口，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正急得团团转。他是纺织厂医务室负责人曹毅。
看见红星厂的卡车，曹毅像见到救星一样冲过来。
孙东明跳下车，曹毅一把抓住他的手：“孙主任！你们可来了！我们……我们完全处理不了啊！”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孙东明沉声道：“曹医生，别急！我们带了药品器械，还有医生护士！这位是我们厂的林言医生！”
曹毅看向林言，见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但此刻也顾不上了：“林医生，快！快看看伤员！县医院的救护车还没到，市里的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
林言已经跳下车厢，迅速扫视现场。
“曹医生，你们医务室有几个人？”
“就我和一个医生，两个护士！根本忙不过来！”
“好。”林言转身，对李冬梅和沈清秋下令，“冬梅、清秋，把药品器械搬下来！在医务室门口设临时救治点！”
他又看向朱鹏飞：“朱医生，跟我一起评估伤员！”
朱鹏飞腿有些发软，但还是咬牙跟上。
林言快步走向伤员最集中的地方。
他蹲下身，开始检查那个双手烧伤的男工。
“烧伤面积大约15%，主要是浅二度，有水泡。”林言快速判断，“呼吸道没有损伤，意识清醒。属于中度烧伤。”
他站起身，对跟过来的曹毅说：“曹医生，我们需要立刻对伤员分级！按烧伤面积和深度，优先处理呼吸道烧伤和中重度伤员！”
“分……分级？”曹毅一愣。
“三度四分法！”林言语速很快，“一度红斑，二度水泡，三度焦痂！面积按九分法估算！呼吸道烧伤、烧伤面积超过30%、深度烧伤的，都是优先处理对象！”
曹毅听得目瞪口呆。
这些专业术语，他这个在厂医务室干了二十年的老医生都说不全，这个年轻人却如此熟悉。
林言已经走向下一个伤员。
那个年轻女工，面部、颈部、前胸都有烧伤，正在剧烈咳嗽。
“咳咳……咳咳……我……喘不过气……”女工脸色发紫，呼吸越来越深，脸色也越来越乌紫。
林言脸色一沉：“呼吸道烧伤！必须立刻处理！”
他转头喊道：“冬梅！拿剪刀、清创包！清秋，准备消毒用品！”
李冬梅和沈清秋已经搬下药品器械，正在医务室门口摆开阵势。听到林言喊，李冬梅赶紧从器械箱里翻找。
曹毅看着林言有条不紊地指挥，又看看李冬梅和沈清秋熟练的动作，心里的轻视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敬佩。
“林医生……你们真专业！”曹毅由衷道。
他转身对自己医务室的医生喊道：“刘冬林！你跟着林医生！听他指挥！张晓丽、王芳，你们两个护士去帮红星厂的同志！”
纺织厂的医生和护士赶紧跑过来。
林言已经蹲在呼吸道烧伤的女工身边。
“同志，别怕，你呼吸道被灼伤了，我需要给你处理一下，不然会窒息，有生命危险。”林言快速又坚定地说道，“可能会有点疼，但保命要紧。”
女工艰难地点头，意识已经开始有点模糊。
李冬梅递上消毒好的剪刀。
林言小心剪开女工颈部的衣物，露出被灼伤的皮肤。
颈部皮肤红肿，有些地方已经起泡。
“消毒。”林言伸手。
沈清秋递上碘伏棉球。
林言快速消毒颈部皮肤，然后戴上手套，拿起注射器抽取利多卡因。
林言动作稳定，针尖精准刺入皮肤，做局部浸润麻醉。
朱鹏飞站在一旁，看着林言行云流水的操作，眼睛都直了。
这……这哪是厂医务室医生？这份镇定从容，比他在县医院实习时见过的老师还厉害！
麻醉起效。
林言拿起手术刀，在女工颈部正中，环状软骨下方，做了一个长约3厘米的横切口。
刀尖划开皮肤、皮下组织，分离颈前肌群。
动作精准，出血很少。
“止血钳。”林言伸手。
李冬梅赶紧递上。
林言钳夹住出血点，继续分离。
很快，气管暴露出来。
没有专业的气管钩，林言用一把弯钳代替，轻轻提起气管前壁。
刀尖在气管上切了一个小口。
“嘶——”
气流冲出的声音。
女工的呼吸瞬间顺畅了许多，脸色也开始好转。
林言迅速在气管切口处插入一根干净的橡皮管。
固定，包扎。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呼吸道通畅了。”林言直起身，“接下来处理创面。冬梅，清创包。曹医生，你们有没有高温消毒的纱布？”
“有！有！”曹毅赶紧让护士去拿。
林言开始处理女工面颈部和前胸的烧伤创面。
他用生理盐水轻轻冲洗，剪掉破溃的水泡皮，对于完整的小水泡则保留。然后用高温消毒的纱布蘸着碘伏消毒，最后涂上凡士林，盖上纱布包扎。
“烧伤面积大约35%，深二度为主。”林言一边包扎一边说，“需要大量补液加抗休克。冬梅，建立两条静脉通道，生理盐水快速滴注！”
“明白！”李冬梅已经准备好输液用品。
她蹲下身，在女工未烧伤的手臂上寻找静脉。虽然手有些抖，但动作还算熟练。
一针见血。
“好样的！”沈清秋在旁边鼓励。
纺织厂的护士张晓丽看着李冬梅的操作，小声对同伴说：“她打针……好厉害……”
曹毅彻底服了，护士都这么专业。
他走到林言身边，诚恳地说：“林医生，今天要不是你们来，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指挥，我们全力配合！”
林言点头：“曹医生，现在需要把伤员分级。你带人把轻伤员集中到那边空地，中重度伤员留在这里。所有伤员都用清洁布料覆盖创面，防止感染。没有无菌单，就用干净床单代替！”
“好！我这就安排！”
曹毅转身，开始组织纺织厂的工人们帮忙。
很快，现场秩序开始好转。
轻伤员被安排到一边，由纺织厂的护士进行简单消毒包扎。
中重度伤员集中在医务室门口，由林言团队重点处理。
朱鹏飞跟着林言，一开始完全不知所措，只能递递器械、拿拿药品。但看着林言处理一个又一个伤员，他的心态慢慢变了。
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年轻医生，面对如此惨烈的场面，竟然能如此冷静、专业、高效。
每一次诊断都精准，每一次处理都到位。
朱鹏飞想起自己早上连个手指外伤都处理不好，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羞愧，有敬佩，也有一种想要学习的渴望。
“朱医生。”林言突然叫他。
“在！”朱鹏飞赶紧上前。
“这个伤员，左下肢烧伤，面积大约10%，浅二度。你来做清创包扎。”林言说道。
朱鹏飞一愣，看着地上那个疼得龇牙咧嘴的工人，手又开始抖了。
“我……我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林言声音平静，“现在伤员太多，我们必须分头处理。记住要点：冲洗、消毒、剪水泡皮、涂凡士林、包扎。动作要轻，避免过度刺激创面。”
朱鹏飞深吸一口气，蹲下身。
他学着林言的样子，用生理盐水冲洗创面，手抖得厉害，盐水洒得到处都是。
“稳一点。”林言提醒。
朱鹏飞咬牙，努力控制住手。
消毒、剪水泡皮、涂凡士林、包扎……
虽然动作笨拙，速度慢，但总算完成了。
包扎完，朱鹏飞满头大汗，但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成就感。
“不错。”林言点头，“下一个伤员，你继续，我去处理其他伤员。”
朱鹏飞重重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自信。
就在这时，一个女工被抬了过来。
抬她的两个男工，其中一人吼道：“医生！快救救小秀！她……她为了救机器，整个人扑上去了！”
林言一看，心里一沉。
女工大约二十多岁，全身超过50%的面积烧伤，大部分是深二度和三度。面部、颈部、双手、前胸、腹部……几乎没有完好的皮肤。
更严重的是，她呼吸急促，口鼻处有黑色炭末，显然是吸入了高温烟雾和有毒气体。
“呼吸道烧伤伴吸入性损伤。”林言快速判断，“烧伤面积超过50%，深度烧伤为主，已出现休克前期表现。”
他检查女工的瞳孔。
对光反射迟钝。
测脉搏，细速，几乎摸不到。
“血压！”林言急声道。
李冬梅赶紧绑上血压计袖带，听了听，声音发颤：“收缩压……80，舒张压测不到……”
“必须立刻气管切开，建立人工气道！同时大量补液抗休克！”林言快速说道。
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
纺织厂的条件比红星厂还差。
工人们自发帮忙，搬来几张桌子拼成临时手术台。
气管切开比刚才那个女工更复杂，因为颈部皮肤也有烧伤。
但林言的手依然稳。
局麻、切开、分离、暴露气管、切开气管、插入导管……
每一步都精准到位。
“通气了！”李冬梅看着女工胸廓开始起伏，激动道。
林言没有停，迅速处理创面。
大面积深度烧伤的早期处理至关重要。清创、涂药、包扎，每一步都关系着后续的恢复和感染控制。
没有专业的烧伤敷料，林言就用消毒的纱布浸泡凡士林代替烧伤膏。
朱鹏飞在一旁帮忙递器械，看着林言在如此简陋的条件下完成如此复杂的救治，心里的震撼无以复加。
这个林医生……到底是什么来头？
半小时后，女工的主要创面处理完毕。
虽然全身裹满了纱布，像个木乃伊，但呼吸平稳了。
李冬梅再次测量血压，有点激动道：“收缩压100，舒张压60！”
“暂时稳住了。”林言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但必须尽快转送上级医院，进行后续治疗。”
正说着，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县医院的救护车终于到了。
两辆车开进厂区，医护人员跳下车，看到眼前的场面都惊呆了。
几十个烧伤伤员，轻重不一，但都得到了初步处理。
现场虽然混乱，但秩序井然，伤员分级明确，救治工作有条不紊。
一个戴眼镜的医生走过来：“我们是县医院的！伤员情况怎么样？”
曹毅赶紧上前汇报。
当听到那个大面积烧伤的女工已经完成气管切开和早期创面处理时，县医院的医生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在……在这里做的气管切开？”
“对，是红星厂的林医生做的。”曹毅指向林言。
县医院的医生打量了林言几眼，眼神复杂：“小伙子，你胆子够大……不过处理得很及时。这个伤员我们马上接走！”
女工被小心抬上救护车。
但还有几十个伤员等待处理。
县医院只来了两辆车，接走最重的几个后，剩下的还得就地救治。
“市里的救护车还在路上，至少还要一小时！”县医院的医生说，“你们继续处理，我们留一个医生在这里协助！”
临时搭起的棚子下，救治工作继续进行。
林言的速度越来越快，效率极高。每一个伤员到他手里，都能在最短时间内得到最恰当的处理。
李冬梅和沈清秋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一个负责输液打针，一个负责清创包扎，纺织厂的两个护士跟在她们身边认真学习。
朱鹏飞已经能独立处理一些浅度烧伤的伤员了。虽然动作还不够熟练，但至少不再慌张。
曹毅带着自己医务室的医生，负责轻伤员的处理和秩序维护。
纺织厂的工人们自发组织起来，帮忙抬伤员、递物资、维持秩序。
这场面，像一场艰苦的战役。
但每个人都在战斗。
林言处理完又一个伤员，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
他看向四周。
棚子下，伤员们或坐或躺，虽然还在呻吟，但至少都得到了初步救治。
李冬梅和沈清秋还在忙碌，额头上都是汗。
朱鹏飞蹲在一个伤员身边，认真包扎着。
曹毅在指挥工人们搬运药品。
孙东明和纺织厂的领导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里都有泪光。
“林医生……”曹毅走过来，声音哽咽，“今天……今天多亏了你们……”
林言摇摇头：“都是医生，应该的。”
林言简单地休息喝水后，又投入到救治中。
不一会儿，一个纺织厂的工人跑了过来，喊道：“同志们，市里的救护车来了，省里的专家团队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