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唐子羽、张九皋,还有慕容信、几个小厮来到了大明寺。
一众人刚爬完山,现在又要沿着数百级台阶拾阶而上。
好在现在已经是十月,天气早就凉了下来,山间的风带着几分清冽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吹得人精神为之一振。
所以尽管众人爬得气喘吁吁、腿脚发软,但基本都没怎么出汗。
登上台阶后,张九皋扶着旁边的石柱,自嘲地摇了摇头:“老了,真是老了。当年在闽越时,爬山涉水都不在话下,如今连这几百级台阶都快要了我的老命。”
慕容信见状,立马在地上铺上了带在身上的布垫,然后扶着张九皋坐了下来。
“慕容姑娘有心了。”张九皋坐下后,顿觉舒坦了不少,不由感激地看了慕容信一眼。
“我的呢?”等张九皋坐好,唐子羽接着问道,“慕容信你不会光给老张准备,没给我准备吧?”
慕容信抬起头来看了唐子羽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驸马年富力强,腿脚灵便,方才登山时走得比谁都快,哪里会用得着这种东西。”
“欸,我说你到底是不是我的人?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
慕容信又看了唐子羽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也不答话,只是转身从包袱里又取出一只水囊,递给了张九皋。
张九皋笑呵呵地说道:“子羽,你就别为难这丫头了。对了,你今日怎么想着来大明寺。”
“过几天就要回京述职了,这几日在衙门总是有些心不在焉,便想着来此处登高揽胜,散散心。”
张九皋点了点头:“你虽然来扬州不过几个月,但卓有功绩,此次回去,一番奖赏是免不了的。说不定下回回来,你就该高升了。”
唐子羽笑了笑:“那就借老张你的吉言。”
等歇够了,张九皋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来,四处打量着,目光里满是追忆之色。
“老张,你之前是来过这里吧。”
张九皋点了点头:“不错,很早的时候,父亲和兄长曾带我来过。”
“兄长?”
见唐子羽疑惑,张九皋摇了摇头:“不是张九宗,他是我堂弟,我说的是我一母同胞的兄长,早过世了。”
唐子羽点了点头。
张九皋几乎没有和唐子羽主动说起过张九宗,对于这个当朝首辅,基本都是避而不谈,可见这堂兄弟两人的感情真的不怎么样。
而这次他能主动为唐子羽解释,可见心里是真把唐子羽当作了可信任之人。
“走吧,去那边走走。”张九皋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上来的陈年旧事重新压回心底,然后抬步朝前走去。
而唐子羽几人也跟了上去。
大明寺虽然是名寺古刹,但今日又不逢年,又不过节的,倒是也没什么人。
张九皋负着手,到处看着大明寺的一草一木。
“我记得这个地方原来有个石桌的,就在这树中间,一张圆石桌,四个石墩子,石桌面上刻着棋盘格。怎么不见了。”
“都几十年过去了,许是老张你记差了,或者这大明寺把那石桌挪走了。”唐子羽不以为意地说道。
张九皋又看了看四周,总觉得是这里,可他又拿不准。
“上回来,父亲、兄长和我就坐在那张石桌,分着喝水壶里的水。”张九皋说道,他的眼神里尽是追忆。
唐子羽很能理解张九皋此刻的心情,上回来的时候,他兴许只是个跟随父兄的幼童。但此次故地重游,他却已经风烛残年,父兄早已经不在了。
而他自己也历经了人生的起伏,又重新回到了故乡,唐子羽也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气。
看到旁边的石壁,唐子羽信步走上前去,拿起了摆放在一旁的毛笔,提笔写了起来。
张九皋和慕容信见状也饶有兴致地看了起来。
“三十年前此地,父兄持我东西。
今日重来白首,欲寻陈迹都迷。”
念完,张九皋笑了起来:“可远不止三十年,得是六十年前了。”
说完,张九皋又不自觉地念起了那两句诗:“今日重来白首,欲寻陈迹都迷。”
“今日重来白首,欲寻陈迹都迷。”念着念着,他的眼眶就有些湿润了。
而慕容信拿出一方巾帕,递给了张九皋。
“风沙眯了眼啊。”张九皋说道。
“嗯。”慕容信应了一声,不由看向了唐子羽,也只有他才能几句话,就让这样的人物难以自持,“下次好端端的,不要写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