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多钟，宋应阁准时到了大华大剧院。
剧院观众席分为上下两层。
戴笠给的门票，在二层雅座。
宋应阁落座后，发现右侧是过道。
左侧雅座仍空着。
“人还没到？”宋应阁看了眼腕表，距离电影开场只有五分钟了。
正疑惑间，却见一女子上了二楼，径直走向宋应阁左侧的雅座，然后坐了下来。
女子二十来岁，身材娇小玲珑，皮肤白皙细腻。
尤其是一双眸子，清澈见底。
身穿着藏青色短袄、黑色长裙，应是某校的校服。
宋应阁还注意到，女子身后，还跟着两个似乎是保镖的男人，坐在了后面一排。
女子坐下后，微微侧目，偷偷打量着宋应阁。
见到宋应阁也在凝视自己后，连忙收回了目光，随后两抹粉红在脸上渲染开来。
“你好。”宋应阁出声打招呼。
女子转过身子，僵硬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了。
“你平日里爱看歌舞剧？”宋应阁没话找话。
“很少看，我平时更喜欢看书。”女子的声音轻柔如絮。
“我也不爱看。”
话说到这里，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那你今日怎么会来看歌剧的？”女子鼓起勇气，打破了沉默。
宋应阁闻言，一脸疑惑地看着女子，心中似乎想到了某种可能，问道：“那你来看歌剧是？”
“今日播放的歌剧是米高梅出品的《百鸟朝凤》。
恰好教授给我布置的作业便与这部歌舞剧有关。”
女子低声解释了一番。
听到人家这么一说，宋应阁心里瞬间明白了过来。
戴笠这个不靠谱的家伙。
这是把他骗来偶遇这名女子了。
女方根本不知道今日这场见面是提前安排好的。
“这女子是什么身份？
以至于戴笠都不敢光明正大的介绍两人认识。
非得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
“你是音乐系的学生？”
事到如今，宋应阁只得硬着头皮聊下去了。
“嗯，我在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念书。”
“那你是金陵人了？”宋应阁继续尬聊。
“不是，我是桂省人。”
“那怎么跑这么远念书？”
女子沉默片刻，展颜一笑，“因为离家远啊。”
宋应阁闻言，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电影也在此时开场。
两人便安静了下来。
观影期间，宋应阁能感觉到女子时不时地便用余光偷瞄自己。
他这张英俊的脸庞，确实很有吸引力。
只是宋应阁来此，本就是为了敷衍戴笠。
虽说女子外貌出众，但宋应阁并未动心。
只当看不见女子的小动作。
电影结束后，宋应阁对着女子笑了笑，起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女子站起身，局促不安地开口道。
“怎么了？”宋应阁转过身子，困惑道。
两人目光相接，女子似被人触碰到的含羞草般，低着头，结结巴巴道：
“还未请教你怎么称呼呢？”
“宋应阁。”
“宋先生你好，我是李云想。”
宋应阁听到“李云想”三个字后，真想问问她和李云龙是什么关系。
“李小姐，还有事吗？”
“那个，可不可以请您帮一个忙？”李云想忐忑道。
“你说说看。”
“我选修了西洋画的课程，还有一份作业没有完成。
可不可以请您当我的人体模特？
您放心，我会付给您报酬的。”
李云想紧张到两只手拧巴了在一起，但还是坚定地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宋应阁衡量一番后，开玩笑道：“我收费可是很贵。”
“我、我有钱。”
“开玩笑的。
我可以答应你。
只是我平时工作比较忙。
时间上，可能需要你迁就我。”
宋应阁答应了李云想的请求。
若能与其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等下次戴笠再催婚的时候，宋应阁可以拿其当挡箭牌。
“没关系，等你有空了，可以来学校找我。”李云想激动道。
随后，两人交换了通信地址。
李云想向后排的保镖使了个眼色，然后与宋应阁并肩往外走去。
两名保镖则在稍远处跟着。
出了剧院，宋应阁问：“你怎么来的？”
李云想犹豫了一下，没正面回答，“太晚了，能麻烦你送我回学校吗？”
“行啊，走吧，我车停在那里。”宋应阁手指着不远处的汽车，开口道。
李云想抬头看了宋应阁一眼，目光有些诧异。
这年代，能拥有一辆小汽车的，可不是一般人。
两人上了车后，在车厢这种相对私密的空间里，李云想明显没那么拘束了。
聊了几句后，宋应阁开始试探李云想的身份。
“和家人关系不好吗？”
“倒也不是，虽然父亲很疼我，但在家里总有些拘束。”
言父不言母，大概率是母亲不在世了。
觉得拘束，可能是父亲再婚了。
怪不得宋应阁觉得李云想有些没自信，甚至可以说有些自卑。
“快放假了吧，准备回桂省吗？”
“太远了，等明年毕业再回去吧。
你呢，是哪儿人？”
“浙省人。
不过父母都在山城。
今年过年，怕也要一个人过了。”
“那我们……”李云想脱口而出，但说到一半，又戛然而止。
自卑的人，说话总是这么小心翼翼，生怕惹得别人不快。
“行啊，要是到时候不忙，可以一起过除夕。”宋应阁补全了李云想未说出口的话。
“好啊，一言为定。”李云想雀跃道。
“咱俩才认识不到几个小时，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感觉你不像。”李云想想了一会道。
宋应阁哑然失笑。
第一次听见有人把见色起意，说的这么委婉。
不过倒也正常，哪个少女不怀春呢。
将李云想送回学校后，宋应阁开车返回天印巷。
关于李云想的身份，他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桂省、李姓，这很好猜，不是吗？
怪不得戴笠不敢正大光明的牵媒搭线。
就宋应阁这身份，若是被李云想的爹知道，恐怕想撕了戴笠的心都有了。
等到深夜之时，宋应阁伪装一番后，来到了白鹿书店，见到了老赵。
这几天发生了不少事，宋应阁汇报了一番。
“真不知道怎么夸你才好。几十杆枪，足够拉起一个百十人的队伍了。”老赵拍着宋应阁的肩膀，兴奋道。
“别高兴这么早。
只有枪没子弹。”
宋应阁泼了盆冷水。
“活人还能让尿给憋死？总能买到子弹的。”老赵不在意道。
“得。那你自己去买，可别把这差事交给我。”
“放心吧。这点小事，还不值得你出手。”老赵拍着胸脯保证道。
宋应阁点了点头，“你明天赶紧和组织请示，看看这批枪械要怎么交接。”
提货单若直接交给组织，万一提货过程中出些差池，宋应阁风险会很大。
但从刘传书那里过一手，即便被发现了，对宋应阁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你参与两系斗争一事，我拿不准主意，也帮不上你什么忙。
我知道在特务处想要往上爬，这些是避免不了的。
你自己酌情处理便好。
但我得提醒你一句，可别忘记了自己的初衷。”
老赵一脸担忧。
“我知道的。
这些都是手段，绝非目的。
把吕峻这些人拉下马，我也得了不少好处。
尤其是第八警察局的局长李茂，他如今是我的人。
其辖区在浦口码头。
以后做起事情来，也能方便许多。”
“这倒是一个好消息。
不过能不用则不用。
就算迫不得已用到了李茂，也必须讲究方式方法。
任何会增加你暴露风险的事情，坚决不能去做。”
如今金陵地下组织最宝贵的便是宋应阁了。
谁都可以牺牲，唯独宋应阁不行。
别的不说，就单单那二十万经费，就足以体现宋应阁的价值了。
次日，宋应阁来到了戴笠办公室。
“科长，那李云想到底是什么身份？”
宋应阁虽心中有了猜测，但还需要当面与戴笠确认。
“这李云想，你可还满意？”戴笠卖了个关子。
“长得倒是很美，也没什么心计。
只是卑职确实无意成家。”宋应阁推脱道。
“你小子眼光不要太高了。
李宗壬的长女还配不上你？”
戴笠生气道。
李宗壬，陆军一级上将，新桂系领袖。
李云想若真嫁给宋应阁，那绝对称得上是下嫁。
“卑职记得科长您和李宗壬的关系似乎不太融洽……”
宋应阁这句话其实是捧了戴笠。
以李宗壬的地位，根本不会把戴笠放在眼中。
他可是能和戴笠的主子蒋光头掰手腕的人物。
“你有所不知啊。”戴笠眼中露出几分得意的笑容后，解释道：
“世人皆知李秀雯、郭徳婕是李宗壬的夫人。
却不知李宗壬未婚前，有一最爱的女子。
两人虽未婚，却生了一女。
这人便是李云想，可惜其母死于难产。
正所谓爱屋及乌。
李宗壬平日里最宠爱的便是李云想。
若是李云想执意与你成婚。
李宗壬也只得捏着鼻子认下了。”
戴笠的目的不止于此。
桂系被李宗壬经营的铁桶一块，特务处一直都想要染指，却不得其门。
若宋应阁真能与李云想成婚。
有了这层关系做掩护，便可事半功倍。
而且桂省盛产烟土。
他与杜月笙的走私生意，绕不开这个地方。
可谓是一举三得。
对于这些，宋应阁这只小狐狸心里自然清楚。
“科长，人家不见得看上卑职。”宋应阁继续拉扯。
“就凭你小子这长相，我不信有哪个少女能不心动。”戴笠调侃了一句。
宋应阁苦笑以对。
“这事必须给我上心。”戴笠严肃道。
“是。保证给您骗个侄媳妇回来。”
宋应阁只能这般回应。
不然戴笠又得端起大家长的架子了。
随后，宋应阁去了一趟审讯室，见到了陈柔佳。
“等会你便可以走了，以后好好做人，别在整这些歪门邪道了。”
陈柔佳的事可大可小，全凭主办人的态度。
宋应阁自然愿意给小孩子一个机会。
“宋组长万岁。”陈柔佳欢呼道。
这两天可给她憋坏了。
“宋组长，杜旻和洪木两个人，什么时候能死啊？”陈柔佳追问道。
“待案子收完尾。要不了几日了。”
“能不能让我亲手处决他俩？我可以给你钱。”陈柔佳急促道。
“你就是这么好好做人的？
信不信我再关上你一年半载？”
宋应阁呵斥道。
陈柔佳没被吓到，“行刑时，让我在一旁观看，这总可以了吧？”
“继续关一个月，让她长点记性。”宋应阁对着一旁的林琳吩咐道。
“是，组长。”
“别，我不看了。”陈柔佳求饶道。
宋应阁掏出一份手续，让陈柔佳签完字后，便准备放其离开。
“宋组长，我俩以后还能见面吗？”
“不能。”
“我想和你学怎么抓日谍，我拜你为师怎么样？”
“你应该好好学习。
抓日谍是特务处的事情，与你无关。”
陈柔佳还欲说话，宋应阁见其没完没了，恐吓道：“我数三个数，你若是还不走，就别走了。”
“我会来找你的，你到时候可别装作不认识我。”陈柔佳丢下一句话后，跑出了审讯室。
林琳则追了上去，拿着手续，将人送出了曹都巷。
待其回来后，宋应阁问：“那个常姨太太，这几日可有动静?”
这几日情报四组虽然很忙，但负责监视樊丽的人，一直未撤回来。
“未与可疑之人接头，也不曾传递过情报。”林琳道。
这种情况有三种可能。
一是樊丽的上线就在其交际圈之内，两人见面并不会引起怀疑。
二是她身边的仆人或朋友可以替其传递情报。
三是她有间谍电台，可通过电台与上线联系。
宋应阁在心中分析一番后，也觉得有些棘手。
樊丽是常蓬之妻，若无确凿证据抓人，只怕会引起常蓬不满。
英勇德械师是负责戍卫金陵的军队之一，常蓬为少校副官。
他若通过师长向蒋光头告状，只怕够特务处喝一壶了。
“还是得亲自上阵啊。”宋应阁哀叹了一句，“不过樊丽与刘国美交往甚密，或许得想个法子，把两人一块给办喽？”
想到这，宋应阁不再犹豫，带上叶佑、林琳二人，直奔樊丽住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