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纸很薄,却承载了十几人的命运。
当年胡飞手持狼毫在纸上落墨之时,命运的齿轮便开始转动。
他肯定想不到,刻意留下的保命符,有朝一日会变成他的催命符。
宋应阁看着纸上的名单,怒火中烧。
“何佩瑢,汉阳县县长。”
“潘毓桂,行政院冀察政务委员会政务处处长。”
“潘达,八十八师参谋。”
“周友常,沪市江海关稽查科科长。”
“川下博义,化名鲁敦,恒顺商贸老板。”
……
足足十三个人,皆是汉奸或日谍。
每一份泄露的情报,都会在战场化作子弹射向中国的军人。
而这十三人能为小日本提供的弹药数量,让宋应阁不寒而栗。
好在一切都还有补救的机会。
拿到关键证据后,宋应阁马不停蹄地回到情报四组,唤来穆峒与古强二人,低声吩咐了一番。
待两人领命而去后,宋应阁找到了戴笠。
“科长,胡飞是日谍无疑。”
宋应阁将铁盒呈上。
戴笠接过铁盒,打开一看,脸色一变。
名单暂且不提,仅仅是胡飞敛财的金额,就足够他死上七八次了。
戴笠贪财,对下面的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当肮脏暴露在阳光下之时,追究处理将是唯一的选项。
宋应阁怀疑这笔钱,多数是胡飞通过交易情报所得。
但其实来源并不重要。
这么一笔巨额资金,胡飞根本无法解释的通。
“这些名单上的人呢?”戴笠拧着眉毛,冷声问道。
“若卑职猜测不假,名单的上十几人,皆是日谍与汉奸。”
“可有证据?”
“证据一查便有。”宋应阁信心十足。
“你又如何确定这铁盒之中的财物是胡飞所有?”
“昨日卑职在胡飞住宅中搜到一把钥匙。
探查之下发现,这把钥匙是打开日本横滨正金银行某个保险柜的关键。
略施小计之下,卑职用钥匙打开了保险柜,从中发现了这个铁盒。
而且卑职认识胡飞的字迹,纸上的字,确为胡飞亲笔所写。”
宋应阁将经过汇报了一遍。
“不够。
一旦抓捕胡飞,他会一口咬定,纸上的字是别人仿写。
他家中也没有你口中的那把钥匙。
这些财物更不是他所有。”
戴笠很愤怒,但碍于胡飞的身份,没有决定性的证据,他不好下手。
“科长放心,卑职已有安排,定会抓个人赃并获,让其哑口无言。”
宋应阁保证道。
“你打算如何做?”戴笠面色稍缓。
……
与友人促膝长谈、彻夜饮酒的胡飞,到了中午才返回住所。
打开院门,走到房屋的门口,他便觉察到不对劲。
他临走前在房门上布置的陷阱已被触发。
来不及细想,他赶紧推开了门,然后便看到房屋内已被翻的乱七八糟。
“遭贼了?”
胡飞脑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怀着一丝侥幸,他来到存放小铁盒的墙壁夹缝查看。
可是小铁盒却已不翼而飞。
胡飞长呼一口气,既然事情已经发生,着急也于事无补。
他沏了杯茶,端起杯子,慢慢品尝起来。
“是小偷光顾还是被人盯上了?”
这是他必须弄清楚的问题。
“如果被人盯上,自己不可能毫无察觉。
特务处的那群蠢货,还没有这个功力。
而且,如果真是特务处的人,那这活绝不可能做的这么糙。”
胡飞对自己的反跟踪能力很有自信。
一如被捕前的洪木。
而这份自信恰恰会害了他。
虽心中有了猜测,但胡飞谨慎的性格却使其举棋不定,犹豫不决。
“万一真是特务处的人,反其道而行之,故意为之呢?”
这个可能性虽然很低,但并非没有。
理智告诉他,此时最好的选择是立刻远遁他乡,从此销声匿迹。
毕竟一旦有人用钥匙打开了保险柜,他必定百口莫辩。
但贪婪的本性,却让其心中滋生出了一丝不甘。
辛辛苦苦这么多年,才攒下的家底,保险柜中的财物便占了大半。
真让他弃之不顾,比杀了他还难受。
放下茶杯,胡飞心中有了决断。
伪装一番后,他立刻朝着一处地下钱庄走去。
铁盒之中只有美刀。
如果真是被贼偷了去,他定不会拿着美刀消费。
这样太招摇过市。
那么将美刀在黑市之中兑成法币,将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胡飞先前出售情报所得多是美刀,为了将美刀兑成法币,他与地下钱庄的掌柜打过几次交道。
这一次,胡飞直接找到了掌柜,开门见山道:“昨日和今日,有没有人找你用美刀兑法币?”
掌柜笑道:“当然,若是没有,我这钱庄的生意还怎么做?”
“把这些人的来历都告诉我,价钱你开。”胡飞不想多费口舌。
这种的态度,让掌柜想到了什么,只见其眼神躲闪,不自然地道:“五十元。”
“成交。”胡飞敏锐地觉察到了掌柜的神态,心中似有所悟。
掌柜闻言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连串的名字,递给了胡飞,“都在这里,无一疏漏。”
胡飞数出五十元,两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拿到名单后,胡飞转身离去,就在其走到门口之时,忽然问道:“这份名单上,是不是少了一个小偷?”
掌柜闻言,面色一僵,道:“没有。所有人都在上面。”
胡飞又不是傻子,折返到钱庄掌柜的身边,掏出手枪,抵在其脑门上,“说实话,别逼我动手。”
“我,我说的都是实话。”掌柜面色煞白。
“我数三个数,你若是不交代,我立刻开枪。
三、二……”
胡飞威胁道。
“别开枪,我说,确实有一个小偷。”
“人在哪?”胡飞逼问道。
“在后面的柴房。”
“带我去。”
掌柜的小命捏在胡飞手中,只得照做。
此时,屋内的情况也惊动了地下钱庄的打手。
打手们将胡飞围成一团,却不敢上前。
“都出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进来。”
掌柜的可不想脑袋开花,下令喝退了打手。
“算你识相。”胡飞很满意掌柜的知趣。
“你是怎么发现我说谎的?”掌柜走在前面领路,嘴巴也没闲着。
“你们这些地下钱庄是什么尿性,我还不清楚?
若真有小偷拿着大笔美刀来你们这兑钞,怎么可能忍得住不黑吃黑?
而且你回话之时,迟疑了片刻,显然是觉察到我遭了贼,丢了美刀,才会来你们钱庄寻找线索的。”
胡飞见事情解决了大半,心情不错,特意给掌柜解释了几句。
“栽在你这种聪明人手里,我不冤。”掌柜叹息道。
在掌柜的带领下,俩人很快来到了一间上了锁的柴房。
掌柜掏出钥匙,打开了锁,两人走了进去。
“他就是那个小偷。”
掌柜指着被绑在一旁,鼻青脸肿的瘦小男子道。
胡飞闻言,一个手刀将掌柜敲晕倒地,走到小偷身边道:
“你昨夜是不是偷了一户人家?
在那户人家房间内的墙缝之中,寻到了一个铁盒?
你只有一次说话的机会。
若是敢隐瞒,这颗子弹会立刻射穿你的脑袋。”
胡飞将手枪抵在小偷额头上,厉声问道。
“是。”小偷颤声道。
“铁盒之中是不是有把钥匙?”
“是有一把钥匙。”
“钥匙呢?”
“我只拿了铁盒之中的钱,钥匙和铁盒都被我丢了。”
“丢在了哪里?”
眼看就要寻到钥匙的下落,胡飞的声音忍不住大了些。
就在这时,柴房的木门突然被人踹开。
胡飞来不及转身查看,便听到一声枪响,然后握着枪的右手手腕传来一阵剧痛。
手枪也掉在了地上。
胡飞的第一反应便是去捡枪。
但手指还没触碰到手枪,便被一阵巨力扑倒在地,动弹不得。
“胡站长,好巧啊,你也来兑钞?”
宋应阁铐住了胡飞的双手,卸掉其下巴后,开口打了招呼。
胡飞大脑经过短暂的空白之后,终于反应了过来。
“被、被诱捕了?怎么会?”
他想不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此时,在柴房隔壁等候多时的戴笠,也走了进来。
“枉我对你信任有加。
不曾想你竟是出卖党国的汉奸。”
戴笠语气森寒。
胡飞扭过头,不看戴笠。
他知道这次已输得一败涂地,再无翻身的可能了。
宋应阁将胡飞扔给古强、穆峒二人看守,然后给小偷解了绑。
“长官,我能走了吗?”小偷小心翼翼地问,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演得不错,这钱你拿着,以后找个营生。
若是再被我发现你偷鸡摸狗,可别怪我请你吃枪子。”
宋应阁从胡飞身上摸出五十元,递给了小偷。
小偷接过钱,千恩万谢后,头也不回的溜走了。
“起来了。”宋应阁踢了踢钱庄的掌柜。
掌柜的是真的被打晕了过去。
“宋组长,您看我表现的还可以吗?”掌柜的醒来后,晃了晃脑袋,待清醒些后,立刻走到宋应阁身边献媚。
他不知道旁边长着一张马脸的男人才是最大的头头。
否则给他十个胆,也不敢如此。
“和谁嬉皮笑脸呢?
我告诉你,钱庄还是得关门。
但念在你将功补过的份上,交些罚金,便免了你的牢狱之灾。”
宋应阁没给掌柜的好脸色。
“谢谢宋组长。”掌柜虽然心痛,但也知道这是很好的结果了。
“收队。”
随后,宋应阁与戴笠同乘一辆车,先行一步返回曹都巷。
“叔父,我安排的这场戏,您高低给个评价啊?”
在车上,宋应阁见戴笠心情不错,开口打趣道。
“怎么?打算转行去做导演?”戴笠笑道。
“那不成,我还得给您效力呢。”
“这番谋划,虽略有瑕疵,但效果竟出乎意料的好。
胡飞的话,全程被隔壁的录音机录了下来。
现场那些特务处的人,也都可以当做人证。
胡飞的身份,已经被定的死死地了。”
戴笠口中的瑕疵应是指胡飞有可能不来这家地下钱庄探听消息。
但他不知道,在先前盯梢胡飞的过程中,宋应阁便亲眼见过胡飞到这家钱庄兑钞。
这代表胡飞是知道这家钱庄的。
金陵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黑市就那么几家地下钱庄,胡飞早晚会寻到这家来。
对于胡飞的心理把握和行为推测,宋应阁已经做到了极致。
但戴笠既然如此说了,他也不想反驳,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侄儿的谋划,虽然做不到十全十美。
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胡飞已被贪念蒙住了双眼,根本看不清身处的局势。
他这种人,无论心智多高,城府多深,只要逃不过一个‘贪’字。
被捕,只是早晚的事情罢了。”
宋应阁的一番话,听的戴笠不禁连连点头。
很快,一行人回到了曹都巷。
戴笠亲自提审胡飞,宋应阁在旁协助。
“你可真让黄埔蒙羞。
一期六百多毕业生,就出了你这么一个汉奸。
若是被这些人知晓此事,只怕恨不得吃了你。”
戴笠出声怒骂。
胡飞被绑在木架上,低头闭眼,并不答话。
“怎么,敢做不敢当?
你若是直截了当的承认了所作所为,我还敬你是条汉子。
如今这般怂样,算什么男人?”
戴笠用了激将法,但并没有什么效果。
他脱离一线太久,审讯技巧已十分生疏。
戴笠说的口干舌燥,都没能让胡飞开口说句话。
“应阁,换你来吧。”戴笠喝了一口水,果断选择了撂挑子。
“是,科长。”
宋应阁走到胡飞身边,抬起他的下巴,道:
“胡飞胡飞,胡作非为。
这个名字,是假名吧?
你当初报考黄埔之时,就已包藏祸心了,对吧?”
胡飞抬眼看了看宋应阁,露出讥讽之色,仍不开口。
“你真以为当个缩头乌龟,我就什么都猜不到?
要不打个赌,我要是能道出你的来历,你便回答我一个问题如何?”
胡飞闻言,脸上讥讽之色更甚。
“比起胡飞这个名字,我应该喊你‘一号’才更准确些,对吧?”
宋应阁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后,将烟雾吐在了胡飞脸上。
胡飞脸色一僵,终于开了口,“你怎么会知道?”
“小日本的间谍培训学校,第一位、也是年龄最小的毕业生,原来也不过尔尔。”
宋应阁不屑道。
寻找证据的过程中,胡飞的谨慎确实一度给他来带了些许麻烦。
但当他洞悉了胡飞的弱点后,便觉得此人不配当他的对手。
一个贪心的人,必会在贪念的引诱下,露出致命的破绽。
“我也是黄埔最小的毕业生,黄埔也不过尔尔吗?”胡飞讽刺道。
“掌嘴。”戴笠虽是黄埔的肄业生,但一直以考上黄埔为荣。
宋应阁闻声而动,一巴掌狠狠地抽在胡飞脸上。
这一巴掌抽的胡飞嘴角流血,面颊高高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