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应阁看出了胡飞纠结，道：
“对我而言，你活着比死去更有价值。
只要你配合。
我可以尝试救一救你。
而且你手中已经没有牌了，不是吗？”
胡飞思索片刻后，道：
“咱们都是特务，你不必在我面前表演什么。
无论如何，我根本不可能信任你。
但为了表达我的诚意，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
但仅限两个。”
宋应阁笑了笑，温水煮青蛙，有一就有二，人的底线就是这么一步步被拉低的。
“说出你的上线。”
宋应阁至今仍猜不透胡飞的上线是谁。
“天羽英二，他是日本外务省情报部门的部长，我与他单线联系。”胡飞没有隐瞒，给出了答案。
天羽英二？
此人可不简单，他是日本外务省情报机构的最高负责人。
须磨弥吉郎在其面前，也要低着头说话。
以胡飞在特务处的身份和地位，与其单线联系，倒也说的通。
“还剩一个问题。”胡飞提醒道。
“你在川岛芳子及山下二郎身边埋的暗子是谁？”
“这是两个问题，我只能回答一个。”
“山下二郎。”
“他身边的助理武官内村健太。”
助理武官负责情报的收集、整理和分析的工作，还会协助武官与军方及其他领事馆的沟通。
这个职位，能接触到大量的机密情报。
“怪不得你能得知泽田广二和其上线的身份。”
宋应阁恍然大悟。
“你是如何与内村健太勾连上的？”
“两个问题已经问完了。
我表现了诚意，现在轮到你了。”
胡飞自然知晓鸟尽弓藏的道理。
宋应阁低头看了眼手表，估摸着戴笠应该从蒋校长那里回来了，便道：“我言而有信，你且等着。”
随后，宋应阁寻到了戴笠，“科长，校长有何指示？”
“校长让我们查清当年那起刺杀，是不是胡飞的策划。”
事情果然如宋应阁预料的一般。
胡飞的生死，还要归结于那次的刺蒋一事。
“科长，你的意思是？”宋应阁边说边观察戴笠的脸色。
此刻，真相已不重要。
蒋校长的指示，给了戴笠可以操纵的空间。
戴笠说是真的，便是真的。
说是假的，便是假的。
“且说说你的看法。”
戴笠这么问，其实代表其内心是有顾虑的。
胡飞如今成了阶下囚，已威胁不到其地位。
杀了他，或许能逞一时之快。
但胡飞人脉很广，至交好友亦是不少。
戴笠名声本就不好，这般做了，又恐得罪人。
对于戴笠心中所思，宋应阁自然清楚，组织了一番语言，开口道：
“胡飞对日本人毫无忠诚可言。
成为日谍不过是受制于日本人，无路可选罢了。
他当了情报掮客后，很少考虑立场，只考虑利益。
只要有钱，就算是日本人的情报，他出卖起来，亦没有顾虑。
而且，他还在日谍机构埋下了一些暗子。
如果能为科长所用，那么对于渗透日方的计划来说，倒是一个不小的助力。
只不过，此人朝秦暮楚，心思飘摇不定。
卑职尚未想好该如何钳制他。”
宋应阁既表明了自己的倾向，又未把话说死。
戴笠闻言，手指无意识的在桌面敲击着，显然在思考其中利弊。
片刻后，戴笠开口道：
“此人可用不可信。
纵使饶其一命，亦不可予其自由。
待其招供后，将人投进甲地之内，严加看管吧。”
只要活着，就有重获自由的一天。
想必这个结果，胡飞能够接受。
回到审讯室后，宋应阁将这个消息通报给了胡飞。
“我承诺的事情，已经做到。该你了吧？”
胡飞闻言，仍有顾虑，“待我见到蒋校长手令之时，自会相告。”
见到了生的希望，胡飞又重新喊起了“蒋校长”，不敢再喊“蒋二秃子”。
宋应阁哑然失笑。
失了胆气的胡飞，还真如老鼠一般。
“那就等上一日吧。”
此时天色渐晚，宋应阁也不在审讯室干耗。
提前下班回家补了个觉。
次日，宋应阁到审讯室，将蒋光头的手令扔到胡飞面前时，胡飞立刻换了个态度。
“宋组长且问，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胡飞谄媚道。
“你是如何让内村健太为你所用的？”
胡飞虽人品不咋样，但手段还是有的。
宋应阁也起了从其身上偷师的念头。
“你千万别信日本人吹嘘的什么狗屁武士道精神。
哪有那么多为了主义献身的？
就我认识的小日本而言，大多都贪财怕死。
想控制一个人，必须摸清他的底线，才能找到弱点和破绽。
我托人去日本查到了内村健太的家庭情况。
得知其家中拮据，父母皆抱恙在身。
便以其家人威胁，又允以重利，贿赂他。
内村健太又不是傻子。
钱和枪，还不好选吗？”
胡飞提起日本人，满脸的不屑。
“就这么简单？
你是用假身份与其接触的？”宋应阁问。
“当然。所以从始至终，他都不知道我是谁。
而且，就算我被发现又如何？
以我在特务处的地位，日本人敢主动暴露我的身份吗？
他们不仅不敢，还得哄着我，贿赂我。
真到了鱼死网破的局面，我的生死且不论。
但小日本这么多年，在我身上花费的心血，可就白费了。”
一般人提起日本人，都是畏之如虎。
但因为了解，胡飞口中的日本人，不过尔尔。
“你就不怕内村健太编假情报敷衍你？”
“为何要怕？
假情报能骗我一次，还能一直骗我不成？
该怕的是内村健太。
只要我被欺骗一次，他家人必定不保。”
胡飞冷笑道。
宋应阁闻言，不禁有些感慨。
这种人，要是能为抗日出力，凭着其对小日本的了解，必定能狠狠刺痛小日本。
“你埋在川岛芳子身边的眼线是何人？”宋应阁问。
“川岛芳子啊。”胡飞脸上露出一丝怪笑，道：
“此人男女通杀，可上可下，倒真是女中‘豪杰’。
川岛芳子此人行踪漂浮不定，很难寻觅。
当我得知她与潘毓桂暗通款曲时，并未将此事上报，而是心生一计。
顺着潘毓桂这条线，我寻到了川岛芳子。
而后发现了与她长期保持情人关系的陶穗。”
“你收买了陶穗？”宋应阁追问道。
“陶穗本就是受川岛芳子胁迫，才不得不保持这段关系。
但心中早就对川岛有恨。
我略施小计，便让陶穗为我所用。
不夸张地说，如果我愿意，能随时取川岛芳子的小命。
只不过我想从川岛芳子这里，多获取些情报，才没有下手。
毕竟就算杀了她，也从特务处得不到太多好处。”
在胡飞口中，川岛芳子与一只家禽无异。
白得了内村健太和陶穗两名暗子后，A科还没成立，宋应阁的渗透计划，便有了眉目。
“除了这两人，你还在日本人哪里埋了哪些暗子？”
胡飞叹了口气，道：
“没了。之前确实埋过一些暗子，但陆陆续续地都被小日本挖了出来。
就连这两人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发现。
说白了，暗子都是消耗品。”
宋应阁闻言，知道从胡飞身上也挖不出什么东西了。
“安心待着吧，过不了两日，就会将你转押江东门监狱。
那里除了没有自由，其他都还算轻松。”
胡飞闻言，嘴巴动了动，没有说话。
能活着，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个结局，于他而言，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随后，宋应阁将胡飞供述的情况汇报给了戴笠。
“A科成立在即，这内村健太和陶穗两人，今后便由你负责联络。”
“是，科长。”宋应阁回了一句，又道：“A科的经费什么时候能批下来？”
“估计要等到年后了吧。”
还有十来天就过年了。
农历新年一过，一九三七年就真的来了。
“不过我可以做主，从胡飞那里缴获的资金中，先分给你一万法币，务必趁早将A科的框架搭起来。”
宋应阁闻言，心里顿时对戴笠破口大骂。
足足有十几万法币，却只分一万。
脸都不要了。
但脸上还是做出激动的表情，“多谢科长，”
“A科的人手，你有什么想法？”
“全凭科长做主。”
“我派个人，协助你展开A科的工作，如何？”
“科长请说。”
“原情报三组的组长，郑国恩。
他虽然犯过错误，不过能力还是有的。
关了他这么久，可不能让他一直吃闲饭。
你为A科副科长，他为A科一组的组长。
还望你俩同心协力，为党国尽忠啊。”
戴笠说出了早已敲定好的人选。
宋应阁低着头，眼神闪烁。
看来即便戴笠信任自己，但用起政治手腕来，还是一点都不手软啊。
自己是组长，郑国恩曾经也是组长。
他凭什么服自己？
而且说起来，他入狱一事，还与宋应阁脱不开关系。
戴笠安排他在自己手下做事，没安好心思啊。
“科长明智，有了郑组长相助，A科必定如虎添翼。”
在宋应阁的计划中，A科下设四组一股：
一组负责建立日方关键人物档案，筛选策反人物及制定潜伏人员的渗透计划。
二组负责日占区，乃至日本本土的行动。
三组负责人员培训。
四组负责红党的渗透及策反。
后勤股负责物资调配及一切杂务。
一组作为A科的绝对核心部门，是宋应阁的自留地。
却不料戴笠一张口，就把它要了去。
“其余人选，你可从本部及下属各站选调，亦可在培训班筛选。
具体人数，暂先控制在五十人为宜。
办公地点，也别在洪公祠了。
我看啊，天上人间俱乐部的那个大院就不错，你且先用着。”
戴笠吩咐道。
“卑职明白。”
随后，宋应阁花了一天时间的布局，通过褚鎏的引诱，成功将在丁萱那里缴获的胶卷和录音带，转移给了党务调查处。
这个烫手山芋终于找到了下家。
不过丁萱埋在地道铁盒之内的胶卷上的那名贵妇人，宋应阁一直没有查到是谁。
但他并不着急，金陵城就这么大，总会有见到的一天。
只希望她身份能高一些。
胡飞被捕后，戴笠便下了封口令。
当他被转移到江东门监狱看押之后，戴笠也不在封锁其被捕的一事。
只是一个早上的时间，此事便已传遍了特务处本部。
身为江城站的站长，胡飞在特务处的地位堪比古代的封疆大吏。
众人对一声不响便扳倒胡飞的宋应阁，不禁刮目相看。
先前大家只是认为宋应阁年轻，有潜力。
但经过胡飞一事，众人都看到了宋应阁的实力。
但更震惊的事情，还在后面。
到了晨会之时，戴笠在会议上宣布了成立A科的消息。
不待众人震惊，又火速宣布了宋应阁的职位。
虽名义上戴笠兼任了A科的科长，但明眼人都清楚，这只不过是因为宋应阁资历不够，戴笠为其保驾护航罢了。
A科真正的负责人，只有宋应阁一人。
“A科成立在即，副科长宋应阁有权从各科室抽调人手。
只要是他看上的人，各科室必须放人，不得横加阻拦。
听明白了吗?”
戴笠面容威严，对着众人下令道。
“是，科长。”
没人会在这种事情上触戴笠眉头。
散会后，A科即将成立的消息如一阵风，立刻吹遍了整个特务处本部。
并且飞快地向各站传播。
有些人愿意当鸡头，有些人甘愿为凤尾。
毕竟回到本部，在戴笠身边做事，被提拔的速度远比在各站熬资历来的快。
更何况A科下面的组长职位，还在空缺。
就算组长捞不到，也还有副组长。
谁都想来宋应阁这里分一杯羹。
“去我办公室坐坐。”魏斯像是闻到鱼腥味的猫，很快找到了宋应阁。
面对顶头上司的邀请，宋应阁无法拒绝。
“从无到有筹建一个科室，可谓是千头万绪。
有什么能用到我这个老领导的，你可别客气。”
宋应阁刚坐下，便听到魏斯这般说，瞬间站了起来，道：
“卑职惶恐。
您永远都是我领导，何来‘老’字一说。
若卑职有什么做的不周到之处，烦请科长明示。”
魏斯闻言，笑道：
“坐下说话，马上都是当科长的人了，稳重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