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应阁敏锐地觉察到了丰田千代情绪的变化。
虽不知为何，但她似乎卸下了防备，又或是做出了某种决定。
“你们女日谍还怕这种事？
柳月贞不就做得很好吗？”
宋应阁出言试探道。
丰田千代脸上露出一丝可悲的神色，道：
“又有哪个女人天生就愿意以色娱人。
你真以为她是自愿的？
不过是被逼无奈罢了。
褪下间谍的身份，她就是个弱女子罢了。
不反抗还能少受些罪。
真执意抗争，等待她的是更惨无人道的折磨。”
“这就是当初你抢了她任务的理由？”
“抢？
只是竞争罢了。
我与非亲非故，她的遭遇与我何干？
再说了，是我逼迫她去迎春楼潜伏的吗？
罪魁祸首是那些大人物吧。
如何能怪罪到我身上。”
丰田千代的情绪很稳定，这段话哪怕措辞激烈，但语气却很温和。
而且听其话语，似乎并未被洗脑。
这让不禁让宋应阁有些好奇。
“罪魁祸首确实不是你，但这些话从你口中说出来，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丰田千代闻言，眼里闪过一丝不屑，道：
“我应该说什么？
誓死效忠天皇陛下吗？
裕仁认得我是谁吗？
你不觉得这么想的人，很蠢吗？”
连续四句反问，表达出了丰田千代内心的不满。
宋应阁一时之间分不清她是装的还是真的。
“既然如此，何不好好配合我？”
丰田千代摇了摇头，“一丘之貉罢了，无非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
“当然不是。
他们是侵略者，我们是反侵略。
他们是邪恶，我们是正义。
他们给不了你的自由，而我却能给你。
就拿接客这件事来说，我永远不会逼迫你去做。
洪木以及今天随我捉拿你的肖威。
他们曾经都是日谍。
但投诚之后，不仅成了情报员，还能生活在阳光下，不必再东躲西藏，这样的日子，你难道不想过吗？”
宋应阁画了个大饼。
丰田千代丝毫不为之所动，道：
“如果我耳根子真这么软，早就被洗脑了。
你这三言两语，挠痒痒我都嫌轻。”
丰田千代与别的日谍不同，身上似乎有一些胡飞的影子：
没有信仰、没有被洗脑，只为自己而活。
“趁着我没对你动刑，还能好好说话之前，你得把握住最后的机会啊。
在我眼里，你不过是个杂鱼罢了。
能亲自审问你，都算屈尊了。
若是你摆不清自己的位置，我不介意让你享受享受特务处的酷刑。”
宋应阁威胁道。
丰田千代笑了笑，道：
“你的条件很优厚，但我不信你。”
宋应阁点了根烟，道：“你是想我让我证明自己的诚意？”
“如果你愿意的话。”丰田千代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你的态度成功激怒了我。
而且你已经浪费我太多时间了。
你的价值并不值得我去证明什么。
在上线、任务目标都清楚的前提下，你的利用价值很低。
我现在给你个选择。
说或者死。”
宋应阁掏出手枪，抵在了丰田千代的脑门上。
如果她真如胡飞一般，是个利己主义者，肯定会选择开口。
两人平静地对视，宋应阁没有从丰田千代眼中看到恐惧。
“三、二……”
宋应阁打开了保险栓，手指只要轻轻一动，立刻便能让丰田千代归西。
丰田千代展颜一笑，“我招供便是。”
“我还真以为你不怕死。”
宋应阁放下了手枪。
“倒也没那么怕。
只不过觉得这样死去，太过不值。
要么名垂千古，要么遗臭万年，这样才不枉在人间走这么一遭。
你说呢？”
“名垂千古你是没希望了。
我也不会给你遗臭万年的机会。”
宋应阁掏出匕首将捆绑着丰田千代的绳子割断，“从被捕开始，你都表现的很冷静，我想知道你的底气源于何处？”
“你下手还真狠。”
丰田千代重获自由后，第一时间揉了揉肩膀。
宋应阁抓捕她时，将她扑倒的那一下，让她痛到现在。
“底气？我一条杂鱼能有什么底气？”
丰田千代自顾自地走到桌子旁坐下，倒了一杯水喝了起来。
整个动作流畅自然，就好像审讯室是她家一样。
这般做派的日谍，宋应阁还真没见到过。
“你这可不像是没底气的样子啊。
说说你这次的任务。”
“策反陈公博，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为什么选择他？”
“地位高、没骨气、贪财好色、还当过叛徒。
这不是完美的汉奸人选吗？
而且他与汪精卫相交莫逆，策反了他，还能替我们牵线搭桥，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丰田千代的理由无懈可击。
“陈公博这个目标是你挑选的？”
“我哪儿有这个资格。
人选是须磨早已敲定的。
只不过陈公博先前人不在金陵，没有机会接近，才拖到了现在。”
可笑的是，陈公博最初的主张是积极抗日，不曾想古北口一战，打碎了他的脊梁，从此畏惧日军如虎。
骨子里的妥协性，展露无遗。
“之前在金陵饭店，你策反过多少官员？”
“一个都没有。”
丰田千代的答案出乎宋应阁的预料。
“不可能。”宋应阁断然否定。
“你可能不知道那些高官都是什么德性。
他们完全没有任何保密意识。
几杯酒下肚，便开始高谈阔论。
恨不得将自己妻子的亵衣是什么款式都说出来。
只需要随便偷听几句，便能获得大量的机密情报，还有策反的必要吗？
那么做反而是画蛇添足，凭添变数。”
丰田千代说的没错，现实便是如此。
哪怕抗战全面爆发后，许多官员、将领仍是这个尿性。
不知多少机密的情报，就这么被轻而易举的泄露了出去。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特务处就这么些人，再怎么努力，日谍也抓不完。
想捂住情报，比登天还难。
“如果你只能提供这点情报，我很难不杀你啊。”
宋应阁用危险的眼神盯着丰田千代。
丰田千代面带微笑，“你不是想知道我的底气源于何处吗？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洗耳恭听。”
“赵兴乡此人，不知宋长官听过没有？”
宋应阁闻言，脑中立刻闪过许多个念头。
赵兴乡乃是立法院副院长，其子乃是行政院秘书处机要组组长赵安。
赵安便是先前带着川岛芳子去汤山温泉招待所之人。
宋应阁本欲调查赵安，但戴笠不愿得罪赵兴乡，将事情强行压了下去。
这件事，也随之不了了之。
“自然听过，赵副院长怎么了？”宋应阁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几个月前，他与川岛芳子在金陵饭店吃了顿饭。
不知道这个消息，能不能保我一命？”
丰田千代笑意盈盈，美得不可方物。
宋应阁将视线从她身上挪开，生怕再看下去了，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你认识川岛芳子？”
“严格意义上来说，我还算是她的学生。
她曾经在间谍学院教过我们几堂课。”
宋应阁沉思片刻后，开口问道：
“两人吃饭时，都谈了些什么？”
“我当时正在值班，只远远地听了几句，似乎并没有聊什么敏感的话题。
不过两人见面的这件事本身，就能透露出很多信息了。
你说对吧，宋长官。”
“当时在场的还有谁？”
“还有个年轻些的男子，他面容与赵兴乡有几分相似。
我不认识他，但猜测两个应该是血亲关系。”
丰田千代不假思索的说了出来，显然这件事让她印象深刻。
宋应阁闻言，立刻便判断出那年轻男子应是赵安无疑。
“有意思了。”
1933年开始，孙嵙就一直担任立法院院长，而赵兴乡也是同年出任立法院副院长一职，两人私交甚笃。
曾经，孙嵙与川岛芳子还有过一段纠葛，被她窃取过不少情报。
不曾想许多年以后，川岛芳子又与赵兴乡扯上了关系。
这让宋应阁不得不怀疑，这其中有没有孙嵙的参与。
“赵兴乡与川岛芳子二人交谈时，你有没有拍下相片之类的证据？”
“当时比较匆忙，没有机会。
而且就算有，我也不敢拍。
这种东西放在身上，是怕死的不够快吗？”
宋应阁本就没抱希望，只是怕有遗漏，问了一句。
“可惜啊。”宋应阁心中叹了口气。
别说没有确凿证据，就算是有，想扳倒赵兴乡这种级别的官员，也是困难重重。
毕竟他身后站着孙嵙。
而由于孙先生的关系，孙嵙是不能倒下的，蒋光头绝不会让他倒下。
“想要启动对赵兴乡的调查，必须要经过戴笠。
甚至戴笠都无法拍板，最后还得老蒋点头。”
宋应阁相信，一旦老蒋知晓此事，最多对赵兴乡严厉训斥一番，勒令其断绝与川岛芳子的来往，绝不会下死手。
越往上爬，宋应阁越能看到更多的肮脏。
虽然机会渺茫，但这件事还是得上禀告。
“说说你吧。”宋应阁对着丰田千代问。
“我？我有什么可说的？”丰田千代一愣。
“丰田这个姓在日本人之中，可不常见。
说说你是哪里人。”宋应阁问道。
“静冈县。”丰田千代报出了一个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