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科长，快，快，里面请。”
在外迎宾的张嵘，一眼就瞅见了宋应阁，忙上前招呼。
张嵘是张柯堂弟，前段时间经张柯介绍已加入了特务处，通过了审查后，正在培训。
结业后，毫无疑问会被分配到情报四组。
面对自己的未来上司，张嵘不殷勤就奇怪了。
“你是张嵘吧。”宋应阁还记得他。
“您记性真好。”张嵘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随后，在张嵘的介绍下，宋应阁作为今晚地位最高的嘉宾，受到了张家人的热情款待。
除了宋应阁，特务处还来了许多人。
情报二组的萧诚，四组的林琳等人，还有行动科的祝峻峰等人，都有出席。
双方亲属都是普通人，整个婚礼仪式，主打的就是热闹、接地气。
宋应阁受到气氛的感染，脸上也露出了些许微笑。
当新郎新娘步入正堂后，主持人开口道：
“下面有请，证婚人宋应阁先生发表致辞。”
在热烈的掌声中，宋应阁站起身，走到了正堂中间，面对着张柯二人。
双手虚压，待安静些后，正欲开口说话。
突然，眉心传来一阵从未有过的剧烈刺痛。
仿佛下一秒，他就会命丧黄泉。
“有杀手！”
千钧一发之际，肾上腺素疯狂分泌。
反应和身体机能，瞬间拉满。
宋应阁双脚猛然一蹬。
整个人化身闪电，向前窜去。
扑倒他面前的张柯、陈娇二人。
下一秒，一颗子弹从正堂大门射来，堪堪与宋应阁三人擦肩而过，击中了墙上贴着的大红喜字，顿时墙土纷飞。
这么远的射程，这么大威力，很明显杀手用的是狙击枪！
“关门！”宋应阁大吼一声。
好在正堂里有特务处的人在观礼。
他们受过专业训练，听到命令后，反应很快，几乎没有迟疑，便关上了正堂的大门，没给杀手开第二枪的机会。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婚礼难以为继。
宋应阁在短暂的时间内，便思考了很多问题。
“婚礼延期举行。”
宋应阁先是大声喊了一句。
随后又道：
“根据弹道和周遭环境推断，子弹是从北边的那家二层旅馆射出。
祝组长，你立刻带着行动队的人，从侧窗翻出去，前去逮捕杀手。
萧组长，张柯你们带人封锁院子。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出去。
林琳，马上通知附近的警局和特务处，让他们在秦淮附近的陆、水路布控，严查所有可疑人员。”
宋应阁是真的怒了。
要不是有危险预知，此刻，他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而且，好好的一场婚礼，就这么被搅和了。
这件事，绝不可能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
“幕后黑手是徐恩曾还是日本人，又或是特务处的人？”
徐恩曾有理由也有能力，策划这场刺杀。
日本人更不必说了，无论是须磨弥吉郎还是山下二郎，都欲杀他而后快。
就算是特务处，说不准也有人想要他的命。
毕竟宋应阁爬得太快，挡了很多人的路。
不多时，正厅大门再次打开，宋应阁眉心已经没了刺痛感，想必杀手一击不中，已经跑了。
宋应阁将张柯拉到了一边，问：
“有哪些人知晓我会给你证婚？”
张柯摇了摇头，道：
“我知道日本人恨您入骨。
有关于您行踪的消息，我一直在尽力保护。
此前，我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您要来给我证婚的消息。
我的父母、亲属，都是今日您到场之后，才知晓的。”
闻言，宋应阁陷入了沉思。
知晓他要来证婚的人，除了张柯、陈娇，就只有李茂了。
而且李茂是昨天才知晓的，就算他真被小鬼子收买了。
那这么短的时间内，也不够小鬼子布置刺杀计划。
“有意思了，要是查不到泄密源，就无法确定幕后黑手。”
宋应阁又道：
“今天出席婚礼的所有人。
都必须录口供。
我要一一查看。
这一点，你不会介意吧？”
张柯忙道：
“不会、不会。
要不是卑职要求您为我证婚。
又怎么会让您置身陷阱。
卑职真是罪该万死。”
宋应阁摆了摆手，道：
“不必自责，刺杀一事与你无关。
不过，你婚礼就择期举行吧。
到时候，我替你选择场地。
保准办得风风光光的。”
张柯鞠躬道：
“多谢组长。”
发生了这档子事，宋应阁也无心再待下去，匆匆离开了张家。
次日，宋应阁在情报四组，听取了林琳的汇报。
“在张柯家附近的旅馆中，确实入住了一个可疑的男子。
祝组长带人到达之时，人已经跑了。
从时间推断，人肯定跑出了秦淮区域。
所以警局和队员们的拦路搜查，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人。”
“旅店的工作人员，有没有看清那名男子的长相？”宋应阁问。
“那人把自己包裹的很严实，工作人员虽对他印象深刻，但却看不见长相。
只能描绘出体型、身高。”
“口音呢？”
“说话很简短，听不出口音。”
“看来对方是做足了准备啊。”
林琳将一沓口供放在了办公桌上，道：
“这是昨日，出席张副组长婚礼的所有人员的口供。
包括咱们特务处的人，都录了口供。”
宋应阁伸手拿起口供，匆匆翻了一遍，并没有可疑之人。
查无可查，无法确定幕后之人。
这倒是有些棘手。
“行了，你先去忙吧。”
闻言林琳张了张嘴，犹豫了片刻，没有立即离开。
“怎么了？”宋应阁侧过头问。
“组长，属下想申请调往沪市。”林琳鼓足勇气道。
宋应阁眼神一凝，问：
“为何？”
林琳迟疑道：
“属下老家便在沪市，只是想多些时间陪伴家人。”
“说实话。”宋应阁一眼就看穿了林琳的谎言。
林琳双手攥在一起，轻咬嘴唇，显得很纠结，末了，鼓起了勇气道：
“是处长。”
“处长怎么了？”宋应阁心中有了猜测。
“昨日处长让我过去汇报工作，然后、然后说，想让我当他的情人……”
林琳对权力没什么欲望，而且还是黄花大闺女，自然不会对戴笠这种中年油腻男，产生半点好感。
宋应阁靠着椅子上，揉了揉眉心，颇为苦恼。
戴笠这个色中饿鬼，刚进入“空窗期”，就迫不及待地打起了林琳的主意。
“能成为处长的情人，可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事，你就没有一点心动？”
林琳双目含泪，道：
“处长的年龄，都能当我爹了。
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他。
求组长帮帮我。”
如果宋应阁都不愿意帮她。
那她真的就走投无路了。
要么成为戴笠的玩物，要么沦为阶下囚。
宋应阁在心中衡量一番后，道：
“A科在沪市的电台，已经建立了起来。
但目前急缺人手，你且过去帮忙吧。”
林琳喜极而泣，鞠躬道：
“多谢组长的大恩大德，属下没齿难忘。”
宋应阁摇了摇头，漠然道：
“我对你没有什么恩情。
今日你没有和我说过这番话。
我派你去沪市，只是正常的工作安排。
懂了吗？”
“属下明白。”
“把眼泪擦干，莫要被人瞧见。”
以宋应阁如今的地位，为了这些事，戴笠纵使心中不满，亦不会过多责怪。
林琳毕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人，他也不忍心见她就此沉沦下去。
不过，为了防止小肚鸡肠的戴笠怀恨在心。
宋应阁决定今日，便把工藤由纪子被害身亡一案给办了。
算是投桃报李了。
前天，戴笠给他的名单之中，有一位名为周芷茵的女特务，让宋应阁产生了兴趣。
周芷茵毕业于浙警学院，后留校任职。
当时身为特派员的戴笠，去浙警视察，认识了她。
周芷茵虽算不上倾国倾城，但亦称得上小家碧玉，别有一番滋味。
戴笠见色起意后，很快将周芷茵拿下，二人打得火热。
但好景不长，喜新厌旧的戴笠很快便有了新目标，对周芷茵日渐冷淡。
但周芷茵还在做着“戴夫人”的美梦，整日逼着戴笠离婚。
在特务处之时，也以处长夫人自居，嚣张跋扈，让下面的人苦不堪言。
终于一次争吵后，戴笠彻底失去了耐心，命人将周芷茵关押了起来。
这一关，就是一年多。
前不久，周芷茵才被放出来。
她也知道戴笠最近沉迷于工藤由纪子之事，并且以照顾淑子的名义，曾数次去往公寓。
周芷茵被深爱的男人，无缘无故关了一年多，心态变成了什么样，宋应阁不清楚。
但女人在嫉妒心的驱使下，做出些什么疯狂之事，却很正常。
更何况，以周芷茵的身份，她的情报价值绝不可能是金色。
除非是金手指在提示自己，她与这个案件有关。
昨日白天的时候，宋应阁已经查清楚了周芷茵这几日的行踪，连具体下毒的方式，都摸清楚了。
现在，直接过去拿人便可。
不过事关戴笠隐私，宋应阁只带了古强一人。
古强平日里就是个闷葫芦，也就和叶佑能说上几句话。
他即便知晓了此案内情，也会守口如瓶。
周芷茵原先住在一栋小别墅，只不过出狱后，戴笠对她爱答不理，她没了经济来源，只能靠着微薄的工资度日，自然住不了什么好地方。
宋应阁领着古强，开车离开曹都巷后，不多时，到了一处公寓楼。
这栋公寓楼有三层，二十多间房，和工藤由纪子住的那种高档公寓不同。
住宿条件很一般。
只有公共卫浴、公共厨房。
而且是男女混住。
晚上放个屁，隔壁房间都能听见。
但就这种公寓，每个月的房租，都得十元法币。
从曾经的花园别墅，到如今的破旧公寓。
周芷茵的心理落差，可想而知。
而且她在特务处，只有挂名，没有职位。
每个月没有津贴和捞外快的机会。
日子自然过得紧巴巴。
再瞅瞅工藤由纪子，明明是个日谍、阶下囚，但却能锦衣玉食。
她心里要是没有恨就怪了。
进了公寓楼，宋应阁来到三楼，敲响了周芷茵的房门。
“谁？”房内传来周芷茵沙哑的声音。
“周小姐，处长请你回曹都巷一趟，说是有事交代。”宋应阁随口编了一句。
房内安静了片刻后，传出了走动的声音。
“咯吱……”
门被打开，露出了周芷茵近乎白到病态的脸蛋。
不过是二十四、五岁的年龄，但眼窝、双颊却如此干瘪，皱纹密布，说是四十岁，也有人相信。
看来在狱中的这一年多，她的生活定然十分悲惨。
“你是？”周芷茵听过宋应阁的大名，却没见过他。
宋应阁微微一笑，伸手将其控制住，然后给她双手铐上了手铐。
“你们要做什么？”周芷茵并没有惊慌，反而很冷静。
“你的事暴露了，我受处长的命令，捉拿你归案。”
宋应阁说着给古强使了个眼色。
古强会意，将房门关了起来，守在走廊。
宋应阁坐在椅子上，将房间打量了一番。
房间内饰、装修虽然简陋。
但看上去很整洁。
很快，宋应阁就从房间中，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蜂蜡、橄榄油、颜料等。
周芷茵看着这些物品，面如死灰。
“周小姐就这么相信你的作案手法，不会被我们发现？”宋应阁问。
“发现便发现吧，大不了一死。”周芷茵没有辩解，干脆利落地承认了下来。
“视死如归，倒也称得上是个人物了。”
“过奖了。”周芷茵指了指梳妆台上的香烟，示意宋应阁替她点上。
宋应阁没有拒绝。
看着周芷茵熟练地吞云吐雾，宋应阁心中有些悲凉，问：
“这里就你我二人。
你可否回答我一个问题。”
“说。”
“在你原本的计划中，你是准备只杀工藤由纪子一人，还是二人都杀？”
“我本意是杀戴笠。
工藤由纪子，不过是顺带而为之罢了。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戴笠这狗东西，那晚临时有事，没去找工藤由纪子，让他躲过了这一劫。”
周芷茵眼中的恨意，丝毫不遮掩。
“计划失败后，你应该就知道自己没机会了。为何不跑？”
“为何要跑。
就我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活着和死了有何区别？
不跑，还有机会杀掉戴笠。
跑了，今生再无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