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昨天的时候，毛人风写给戴笠的信，终于寄到：
“离家数千里，已数年未曾见过家慈。
时值危难之秋，本应舍家为国。
怎奈人非草木，每每念之，常痛哭不已。
恰逢家慈大寿，恳请处长，容我回家探亲……”
毛人风的来信，全篇只写了感情，对书记室主任一职只字未提。
什么都没说，但什么又都说了。
在抉择书记室主任的关键当口，毛人风的一封信，成功地让他成为戴笠心中的候选人之一。
同乡兼同学的关系，在此刻显得尤为重要。
“宋科长，你怎么看？”戴笠问。
闻言，会议室的众人，将目光投向了宋应阁。
“卑职不曾见过毛秘书。
按理说，不应发表意见。
但既然他是刘科长举荐之人。
那便只能反对了。
卑职不相信刘科长的人品。
对他的眼光也同样怀疑。”
特务处的人都知道宋应阁与刘剡结了仇。
他要是同意，反倒引人猜忌。
只不过用如此直白的理由反对刘剡，还是让在座的众人，啼笑皆非。
同时心中也提高了警惕。
惹到谁，也别惹到这种愣头青。
否则不顾后果的乱来，事事与你唱反调，必会被恶心死。
“宋科长，这是在开会，商讨的都是公事，不是让你报私仇的地方。”刘剡故作愤怒。
“不好意思，我觉悟不够，偏偏公私不分。”宋应阁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够了，成何体统！”
见戴笠发了火，两人这才消停了下来。
魏斯、刘剡、张贯富、宋应阁四人，都是戴笠心腹。
他们对毛人风的态度，决定了他能否调回本部。
如今的情势是，刘剡与魏斯、宋应阁皆不对付。
张贯富、宋应阁反对毛人风回京。
刘剡势单力薄，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看来，得给刘剡寻个帮手回来了。”
一念至此，戴笠心中已有决定：
书记室主任一职，由毛人风接任。
可是他却不知道，除了魏斯中立，宋应阁三人实际上是同意毛人风回京的。
“会议到此结束。
我会在请示后委员长后。
公布接任之人。”
散会后，刘剡给宋应阁使了个眼色。
两人很有默契，回到办公室待了片刻后，前后脚离开了曹都巷，而后去了夫子庙附近的一家茶楼。
“宋科长，您觉得处长心中的人选是谁？”刘剡不放心地问。
“毛秘书。”宋应阁笑道。
“当真？”
“当真。
不过刘科长也不必太过在意。
成事在天，谋事在人。
你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
即便最后不成。
那这个恩情，毛秘书也会铭记在心。”
宋应阁不知道毛人风使了多少钱，才让刘剡如此上心。
刘剡摇了摇头，道：
“要说恩情，那也是毛秘书对我有恩。
当年我办错了事，惹下了大祸。
若不是毛秘书在处长面前替我求情，只怕早就被革职查办喽。”
“哦？什么大祸？”宋应阁奇道。
“往事就不提了。”刘剡掏出一封信，道：
“这是毛秘书，托我转交给你的信。”
宋应阁随手接下，笑道：
“你说他不会寄来了一张支票吧？”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但刘剡却听出了别的意思，张口道：
“一张哪够，等毛秘书回京，定会给宋科长多备些心意的。”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宋应阁来者不拒。
刘剡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宋应阁一杯，而后道：
“听说A科的经费，一年才两万法币？”
宋应阁面露愁容，道：
“是啊，处里经费向来紧张，能分给A科的就更少了。
两万法币，还不够策反两个小鬼子的。
捉襟见肘啊。”
刘剡笑道：
“宋科长，你这可是守着金山，却视而不见啊。”
“哦？刘科长何以教我？”宋应阁大概猜到了刘剡的目的。
“我可是听说，处长答应让你自主筹集A科的经费啊。
有了这把尚方宝剑在手。
些许经费，不过是毛毛雨罢了。”
刘剡这狗东西，没安什么好心。
“愿闻其详。”宋应阁把玩着瓷杯，笑道。
“实不相瞒，我妻弟经营了一家商贸公司。
若是货源充足，销路是不用愁的。”
“刘科长不会是找不到货源吧？”
“那倒不是。
货源很充足。
就是不敢将摊子铺得太大。
否则处长怪罪下来。
我这二两肉，还不够塞牙缝的。”
“你是想用我的名义来做生意？”
“宋科长是爽快人，那我便有话直说了。
本钱我出，到时候在西南收些烟土。
用你的名义，转手一卖。
这其中的利润，堪称暴利。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
你我六四分成，如何？”
刘剡的条件，堪称优渥。
戴笠有言在先，即便贩卖烟土一事被其知晓，最多责骂几句宋应阁，不痛不痒。
几句责骂，就能换来四成的利。
这种好买卖，提着灯笼也寻不到。
宋应阁也确实存了走私的心思。
但烟土这种东西，除非迫不得已，否则他不会去碰。
“刘科长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不过，处长有言在先。
不许我去做，违法乱纪的事情，否则后果自负。
我胆子小，小打小闹赚些经费便知足了。
可不敢提着脑袋去赚钱。
不然，只怕没命去花。”
宋应阁睁着眼说瞎话。
闻言，刘剡被整得哑口无言。
什么叫违法乱纪的事情不做？
咱们特务处，干的不就是这些活？
刘剡劝道：
“宋科长还是再考虑考虑。
这门生意真做起来。
别的不敢讲，刨开A科的经费，每年剩个十来万，还是轻轻松松的。
若是敞开了干，只会更多。”
宋应阁装作犹豫的模样，道：
“容我考虑考虑。”
见状，刘剡也无法再劝。
两人聊了几句后，便各自离开了。
在回天印巷的路上，宋应阁特意走到了户部街。
眼神扫过墙面，在街道的砖块上，看到了涂鸦。
正是他与李波约定的暗号。
“看来他那边得手了。”
有了情报支持，宋应阁便能思考如何营救胡朔了。
回到家后，宋应阁掏出了毛人风的信，看了起来。
这毛人风倒是有些意思。
一封信，通篇都是在拍宋应阁马屁。
对于请宋应阁帮忙一事，一个字都没提。
只是在信尾之处，写道：
“长安乃是千年古城，近日刚好淘了些宝贝。
若是有幸回京，还望宋科长能赏脸，一同鉴赏。”
“屁话说了一大堆，还不是空手套白狼？”宋应阁随手将信扔进了随身空间。
随身空间随着抓捕日谍的数量的增多，也变得越来越大。
从最开始的一立方米，扩张到了如今的三立方米。
按照这个速度增长，某一天，说不定可以装下一辆坦克了。
值得一提的是，周伟玱的尸体，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随身空间之中，保持着刚身亡的状态。
没将其毁尸灭迹，不是因为宋应阁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而是觉得留着他，或许将来会派到大用场。
毕竟在特务处众人的眼中，周伟玱就是红党。
晚上，宋应阁在玄武湖边见到了李波。
“宋科长，您要的东西。”李波掏出了一个纸袋。
宋应阁打开纸袋，看见了三卷胶卷。
李波道：
“一共一百零三张相片。
党调处各个科室的人都有。
相片太多，我没法冲洗。
还得您费心将相片冲出来。”
“干得不错。”宋应阁将掏出两个大黄鱼递给了李波。
“这怎么好意思？”李波推辞道。
先前，李士群为了策反他，给了一千法币。
宋应阁也给了他一根大黄鱼当作见面礼。
他又从充当经费的六根大黄鱼中，贪墨了两根。
等于他已经收获了三根大黄鱼。
要是再收下这两根。
一共就是五根。
这是一笔，他在党调处干到死都攒不下来的巨款。
“收下，有功不赏，那我成什么人了？”宋应阁笑道。
“多、多谢科长赏赐。”李波眉开眼笑。
“机密档案，还得继续想办法。
只要你能搞到手。
赏赐少不了你的。”
宋应阁虽口中这么说，但心中其实并未抱多大希望。
这项任务难度太高，远远超出了李波的能力范围。
可李波听见后，显得异常兴奋，道：
“卑职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只是普通档案，他便得了五根大黄鱼。
若是机密档案呢？
怎么说也得有十根啊。
有了这么多钱，还当个毛线特务。
回乡买地，当个土财主，岂不快哉？
“小心行事，切莫暴露。”
嘱咐了一句后，宋应阁便匆匆离去。
他得寻个地方洗相片。
一百多张相片，可不是个小数目。
不多时，宋应阁找到了刘传书，表明了来意。
“帮派的地盘上，倒是有几家照相馆。
要不，我先将人绑了。
等洗完相片后，再将人放回来？”
刘传书提议道。
“这么做，太过引人注目，得不偿失。”
宋应阁思量片刻后，道：
“打听一下，哪家照相馆经营不善，咱们直接买下来。
等我用完后，你找个会摄影的人经营便是。
亏钱也无妨。
以备后用。”
刘传书想了想，道：
“黑廊街便有一家，离这不远。
我现在带人过去谈。
最快明天便能搞定。”
“我不管你威逼还是利诱，明天一早，我必须使用。”
“是，大哥。”
随后，宋应阁在堂口找了个房间休息。
次日，六点多钟，刘传书便喊醒了宋应阁。
“大哥，搞定了，随时能用。”
刘传书办事，从来没让宋应阁失望过。
随后，宋应阁在刘传书的带领下，赶到了一家名为新影的照相馆。
一上午的时间，宋应阁才堪堪洗出三十来张相片。
好在，他在这三十多张相片里，找到了需要的信息。
“刘野，二十六岁，党调处总务科科员。”
一个小小的科员，其档案竟然是金色价值的情报，明显不符合常理。
“这个刘野，一定有特殊身份。”
宋应阁只希望他不是同志。
因为在他的计划里，刘野必死无疑。
他要真是同志，那就只能再换一个人了。
宋应阁拿出电台后，给万睦发了个电报，询问刘野的身份。
而后在焦急的等待中，接到了万睦的回电。
电报很简短，只有一个字:否。
宋应阁心中大定。
傍晚时分，乔装打扮后的宋应阁，在瞻园外等到了刘野。
而后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可惜，刘野下班后，径直回了家，并没有外出的意思。
这意味着，宋应阁很难在短时间内，甄别出刘野是日谍还是特务处安插的暗子。
时间紧迫，多耽搁一秒，胡朔的安危便多一分。
宋应阁只能铤而走险，选择赌一把了。
等到夜深人静之时，宋应阁悄无声息地敲开了刘野的房门，潜入了进去，而后站在床头，打开了灯。
强光的刺激，让刘野立刻转醒，下意识地去摸枕头下面的枪。
枪已经被宋应阁提前拿走了。
“在找这个吗？”
宋应阁将枪在手中转了一圈。
刘野没摸到枪，立即意识到自己这次栽了。
“你不认识我？”宋应阁坐在了椅子上，笑着问。
刘野看清宋应阁的样貌后，心中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特务处的宋科长啊，不知有何贵干？”
他曾在大会期间，去过总统府，远远地瞧见过宋应阁。
刘野不会知道，他的一句话，顿时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如果他是日谍，见到特务处的人，必然会极为紧张。
可如今，他的神色并没有什么害怕的情绪。
“处长派我来的。”宋应阁道。
闻言，刘野并不奇怪。
他的身份只有戴笠知晓。
如果不是戴笠透露了他的身份。
深更半夜，宋应阁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
“处长有什么指示？”
刘野下了床，给宋应阁斟茶倒水。
宋应阁心中舒了一口气，道：
“刘野听令。”
刘野敬了一礼，神情严肃。
宋应阁道：
“处长有令，以后我就是你的上线。
一切情报，汇报给我就可以。”
“是。”
刘野心中欣喜。
宋应阁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
他们这些小喽啰，都想跟在宋应阁后面做事的。
“现在有一项任务，交给你。”宋应阁严肃道。
“卑职保证完成任务。”刘野就这么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能被戴笠派来当暗子，他不可能是蠢人。
站在他的角度看，宋应阁只有可能是戴笠派来的。
所以他才会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