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应阁下榻的华懋饭店,是沪市顶奢的饭店之一,也就是后世的和平饭店北楼。
出了华懋饭店往北,经外白渡桥,过了苏州河,便是所谓的“日租界”。
虽然沪市从来没有真正的“日租界”。
但实际上,这块地区确实是小鬼子在控制。
一开始的时候,因为日领事馆在HK区,日本侨民便朝此处汇聚。
久而久之,整个虹口地区,侨民之中的绝大多数,都是日本人。
1916年的时候,工部局巡捕房设立了日捕股,授权日本巡捕负责维护虹口地区的治安。
后来,日本更是派遣了海军陆战队。
司令部大楼便建在北四川路北端。
蒋光头后来曾感慨,所有在华的日本人都是间谍。
这句话,确实有道理。
在沪的两万多日本侨民,有一个算一个,都或多或少,主动或被动做过这些勾当。
就算把这些人都杀了,也没一个人是无辜的。
次日,宋应阁换了身昂贵的西装后,走进了HK区。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日租界”。
目光所见,大多是日本人。
路边商铺的牌匾,许多都是日文。
之前在金陵之时,感觉尚不明显。
但身处这种环境之下,强烈的屈辱感立刻涌上了宋应阁的心头。
古人云,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可这小鬼子不仅睡了,还睡得香得很。
一上午,宋应阁都在虹口走走逛逛,将地形熟记在心。
中午之时,宋应阁进了一家名为“樱花落”的小酒馆。
当初审讯周顺之时,他曾招供山下二郎在虹口创办了一家制毒工坊。
其负责人名为大村俊司,掩护身份便是樱花落酒馆的老板。
这则情报,宋应阁一直没有上报。
今日前来,便是为了此人。
刚走进酒馆大门,宋应阁就被一只日本浪人撞在了身上。
宋应阁眉头皱了皱,没有说话。
“混蛋,支那人,你走路不长眼睛吗?”身材矮小的浪人,指着宋应阁破口大骂。
宋应阁转过头,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而后一巴掌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用日语怒声道:
“卑劣的贱民,谁给你的勇气辱骂一位贵族?”
浪人捂着肿胀的脸,正欲破口大骂,却听见了“贵族”二字,顿时将脏话吞回了肚子里,用疑惑的眼神打量着宋应阁。
眼前这人身上,确实有着贵族气质。
身上穿着笔直的西装,没有一丝褶皱,虽没有铭牌,但看上去价值不菲。
若是在日本国内,他早就弯腰道歉了。
但在中国,他却有些拿不准宋应阁的身份。
沪市的有钱人很多,会说日语的也有不少。
若是冒充日本贵族,他还真瞧不出来。
正在这时,酒馆内走出一人。
他的手上拎着手提箱,见到宋应阁后,先是诧异了一番,而后满脸惊喜的上前鞠躬道:
“近卫君,您怎么会在此处?
能再次与您相见,真是三生有幸。”
宋应阁转头一看,立即认出了此人。
当初,为了得到胡飞保存在横滨正金银行保险柜之中的东西。
他曾化名近卫智夫,接近银行的女职员山田香月。
而大井辉宇便是山田香月的姐夫,受雇于日本海军,为他们收购、走私战略物资。
“你是?”宋应阁装出一副疑惑的模样。
“小人是大井辉宇,是山田香月的姐夫。”
“哦,我想起来了,原来是你。”宋应阁不咸不淡道。
闻言,大井辉宇更加激动,道:
“近卫君,您是准备来饮酒?
我对这家店,非常熟悉。
不如由我为您引路?”
宋应阁皱了皱眉,道:
“罢了,没了饮酒的心情。
碰见个不懂礼数的浪人。
真是晦气。”
说完,抬步就要走。
“近卫君,请留步。容我为您教训他。”
大井辉宇不待宋应阁回应,便一脚将浪人踹翻在地,疯狂殴打。
来中国淘金的日本浪人,大多是在国内混不下去之人,身份低微。
宋应阁在一旁,冷眼旁观。
那名浪人认识大井辉宇,知道其厉害,不敢反抗,只得护住要害,哀嚎着求饶。
这边的动静,很快吸引了就酒馆内的人。
“大井君,发生了何事?”
一个三十多岁,穿着日本传统和服的男人,领着两个随从,从酒馆走了出来,拉住了大井辉宇。
“大村君,不是我故意在你店内惹事。
而是这个不长眼的东西,竟敢冲撞近卫君。”
大井辉宇说着,又狠狠地踢了蜷缩在地上的浪人一脚。
宋应阁不露痕迹地打量了“大村君”一眼。
马上确认了,他便是周顺口中的大村俊司。
“近卫君?”
大村俊司吓了一跳。
这年头姓近卫的,绝大多数都是华族。
他赶紧朝着大井辉宇使了个眼色,后者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竟然真是华族?
只是近卫家的人,为什么会来沪市?”
大村俊司压下心头疑惑,鞠躬行礼:
“近卫先生,我是这家酒馆的老板大村俊司。
这个浪人不长眼,冲撞了您。
你放心,我肯定让他长个记性。”
说完,挥了挥手,身后的随从立即上前,将浪人拉进了小巷之中。
不多时,传来了浪人的哀嚎之声。
“近卫君,不如进去小酌一杯,如何?”大村俊司恭敬道。
“带路吧。”
宋应阁此行的目的便是大村俊司,又岂会拒绝。
不多时,三人走进了酒馆。
宋应阁坐在了隔间之中的榻榻米上。
大村俊司、大井辉宇两人躬着身子,站在一侧。
“都坐吧。”宋应阁道。
“多谢近卫君。”
两人一脸兴奋,小心翼翼地跪坐了下来。
与贵族同桌的待遇,大村俊司可一次都没遇到过。
宋应阁用余光瞟了眼,大井辉宇一直拎着的手提箱。
推演着箱子中的东西。
“大井先生,你不是为海军效力,一直在收购物资吗?
怎么回了沪市?”
宋应阁问。
大井是海军的人,大村俊司是陆军的人。
海陆素来不和。
这俩人是如何凑到一块的?
闻言,大井辉宇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道:
“这次是押送货物回沪。
原本打算明日就走。
不曾想,竟遇到了您。
这真是在下的荣幸。”
宋应阁脑中略微一思索,便将其中的弯弯绕绕,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前几个月,洪木负责筹建的工坊本是山下二郎的私产。
工坊被特务处查收了后,山下二郎血本无归。
虹口的制毒工坊属于陆军,每月的利润都得上缴大部分。
想必是山下二郎为了赚钱,这才联系了大井辉宇,利用他的走私渠道,向内陆散货,谋取私利。
大井辉宇不离身的手提箱之中,装的极有可能是毒品。
想通了这些后,宋应阁道:
“你能为帝国尽忠,这是好事。
只是我上次与你说的话。
不知你还记得多少?”
闻言,大井辉宇眼神一亮,正欲说话,却忽然想起了这里还有外人,于是道:
“近卫君的话,小人一直都铭记在心,从不敢忘却。”
“很好。
我这次来沪市,便是考察来了。
一旦考察完,生意很快就能做起来。
上次你的见解,让我印象深刻。
本想着回了金陵再去寻你,却在这里遇见了。
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说到这,宋应阁故意看了大村俊司一眼,道:
“大村先生,要是无事,你且出去候着。
有些话,我想和大井先生单独聊。”
大村俊司屁股还没捂热呢,虽心中不愿意,但也只能听命行事。
他起身离开后,绕了一圈,蹑手蹑脚地来到了隔间的木窗下面,偷听了起来。
他的动静自然逃不过宋应阁的耳朵。
“你有毒品的货源吗?”宋应阁开门见山。
“毒品?”大井辉宇脸上一惊。
“没错,我来沪市好几天了。
发现最赚钱的买卖就是走私毒品。
沪市算是远东毒品的集散中心了。
拿些新货,往内陆一扔。
肯定能赚的盆满钵满。”
大井辉宇暗道,这不正是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吗?
海洛因比鸦片成瘾性更强,价格更高,利润也大。
而且运输方便。
用不上车、船。
只要打通关节,两三个人就能走货。
“近卫君是打算做毒品生意?”
“当然。
我现在脱离了家族。
凡事只能靠自己。
这门生意,最为暴利。
为何不做?”
窗外的大村俊司闻言,暗道:
“好好的贵族不当,竟然脱离了家族?
怪不得来沪市淘金。”
房内,大井辉宇咬了咬牙,道:
“我有货源,不知道您能拿出多少本钱?”
宋应阁伸出来一根手指。
“一万?”大井辉宇有些失望。
别看他每天东北西走,累死累活。
但每年赚不了多少钱。
海军那些大爷们就不说了。
如今,他替山下二郎走货,赚的也是辛苦些。
究其原因,就是他没本钱。
干这一行,没钱不行。
没钱就没有抗风险的能力。
前年的时候,他掏出攒了许久的家底,进了趟货。
结果被土匪连车都给抢了去。
好在他识相,保住一条狗命。
从那之后,他就一蹶不振了。
“近卫君,一万元做些别的生意还行。
但走私毒品的话,风险太大。”
大井辉宇委婉的提醒道。
他怕真接了这活,万一出了些意外,结果血本无归。
到时候,宋应阁一怒之下会要了他的小命。
“混蛋,你是在看不起我吗?”
宋应阁暴怒道。
“小人不敢……”大井辉宇赶紧将头埋在地上。
“我何曾说过是一万元?”宋应阁质问道。
“小人有眼无珠,您大人有大量,切莫和小人一般见识。”
大井辉宇肠子都悔青了。
这些贵族老爷真难伺候。
一句话不对,就会翻脸。
“十万元,能不能做?”宋应阁道。
“十万元?”大井辉宇抬起了头,“那肯定可以做。”
宋应阁正欲说话,忽然眉头一皱。
对着大井辉宇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而后慢慢地走到了窗子前,猛然一推。
看到了蹲在墙角偷听的大村俊司。
“混蛋,你竟然敢偷听我们说话。”
宋应阁一把将大村俊司拉了起来,扬起手就要打。
大村俊司吓了一跳,但却不敢反抗。
“近卫君且慢,他……”大井辉宇急忙出声道。
宋应阁充耳不闻,一巴掌狠狠地抽在了大村俊司的脸上。
大村俊司低着头,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近卫君,你听我解释。
我们要的货源,就在大村先生的手上。”
大井辉宇将未说完的话,讲了出来。
“嗯?”
宋应阁用疑惑地眼神看着大井辉宇。
大井辉宇道:
“不如让大村先生,亲自和您解释?”
宋应阁整理了一下衣服,点了点头。
很快,大村俊司重新回到了隔间,跪坐在榻榻米上后,道:
“小人负责一家制毒工坊,生产的正是海洛因。”
宋应阁问:
“是你自己工坊?”
“这……”
大村俊司犯了难。
“大村先生,近卫君可是近卫家的人,有什么不能知道的?”
大井辉宇见宋应阁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赶忙出声道。
大村俊司也知道,今天不说出子丑寅卯出来,他别想好过了。
不夸张地说,就算他被近卫智夫当场格杀。
以后者的身份,整个虹口都没人敢治他的罪。
海军陆战队的司令官大川少将来了,都得对近卫智夫客客气气的。
大村俊司不敢耍花样,只能如实道来:
“制毒工坊是陆军所有,小人只负责管理,并没有所有权。”
“陆军?你上司是谁?”
“是领事馆武官,山下二郎中佐。”
“武官?你是陆军情报系统的人?”
“是,小人是中尉。”
“原来如此。”宋应阁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近卫君,我们从大村手中拿货,肯定最为便宜。”大井辉宇道。
“十万元,能拿多少货?”宋应阁问。
“这……若是近卫阁下想要,高纯度的货,只要四元一克。低纯度的货,两元一克。”
大村俊司给出了他权限内的最低价。
“十万元都投进去,利润能有多少?”宋应阁问。
大井辉宇在心中默算了一番,开口道:
“若全部散卖,纯利大概在两万出头。”
“散货周期需要多久?”
“这个嘛,若一切顺利,大概需要一个月。”
“太慢。”
宋应阁摇了摇头,随即看了二人一眼,笑道:
“我倒是有让利润变得更大的办法,不知二位有没有兴趣?”
“近卫君请说。”
“世界上最赚钱的买卖是什么?”
“军火、毒品?”大井辉宇道。
“不对,无本的买卖最为赚钱。”
此言一出,大井辉宇和大村俊司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近卫阁下,您的意思是?”大井辉宇颤声道。
宋应阁咧着牙,指着大村俊司道:
“他有货。”
又拍了拍大井辉宇的肩膀,道:
“你有渠道。”
最后指着自己,道:
“而我有地位。”
“你二人随我做一笔无本的买卖。
出了事,我来担责任。
如何?”
宋应阁图穷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