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八点。
老垃圾桥，大南旅社。
宋应阁领着古强、敖霸阳，乔装打扮之后，来到了旅社对面的大烟馆，开了一间临街的包厢，等着鱼儿出现。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大井辉宇和大村俊司出现在了街角。
“近卫智夫的身份能确定吗？”大井辉宇问。
大村俊司叹气道：
“托国内的朋友查了。
最快也得明天才能出结果。
你觉得他有几分真？”
大井辉宇想了想，道：
“身份应该假不了。
他一口的正宗的日语和身上的贵气，是装不出来的。”
大村俊司道：
“事已至此，也只能这么想了。”
待两人走进烟馆包房之时，都默契地选择了闭嘴。
宋应阁面带微笑地示意二人坐下，指着古强二人道：
“待会他俩负责季云卿的人。
你俩和我负责制毒工坊的人。”
大井辉宇二人看着敖霸阳的体型，十分惊讶。
这么壮硕的身材，即使在白人之中，都很罕见。
旁边的古强，虽然没那么夸张。
但看上去很结实，身手肯定差不了。
不愧是贵族，连身边的跟班都不是一般人。
“近卫君请放心，我俩一定不会掉链子。”
如果近卫智夫的身份是真的。
那大井辉宇二人，就等于攀上了高枝。
什么山下二郎，什么大田佐胜。
不过是弟中弟罢了。
时间很快到了九点。
宋应阁注意到，大南旅社先后进去了两波人。
“是他们吗？”
大村俊司肯定道：
“错不了。
第一波是季云卿的人，我先前见过。
第二波是制毒工坊的人，是我安排的。”
就在两波人都到场后，街面上忽然多出了五六个巡捕在附近巡逻。
“巡捕会在这里待多久？”
“交易完成，巡捕就会撤走。
我建议等季云卿的人到了华界再动手。
而工坊的人必须赶在进入虹口之前下手。”
大村俊司为了自己的小命，卖起队友来，不带丝毫犹豫。
古强、敖霸阳两人，听着三人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大堆，却一句都没听懂。
只能绷着脸，努力做出一副严肃的模样。
但内心快笑翻天了。
真想早些看到，这两个小鬼子知道他们真实身份后的反应。
过了十来分钟，交易的两波人，先后从大南旅社，走了出来。
“行动。”宋应阁说完，率先领着大村俊司二人离开了烟馆，跟上了制毒工坊的人。
古强二人紧随其后，黏上了季云卿的人。
十几分后，当制毒工坊之人走到一处偏僻的小巷之时，大村俊司忽然出现，拦住了四人。
“大村君。”四个小鬼子虽想不通大村俊司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不敢怠慢，全都行了鞠躬礼。
就在他们行礼之时，宋应阁与大井辉宇从巷口走出，摸到了四人身后。
宋应阁打了个手势，三人瞬间发难。
大村俊司掏出匕首，一刀扎进了还在向他行礼的小鬼子的心窝。
顶头上司莫名的行为，让小鬼子惊慌失措。
可没等他们有所反应，身后的宋应阁、大井辉宇也行动了起来。
仅仅几秒钟的时间，四个小鬼子就倒下了三个。
剩下的一个鬼子，这才想起来掏枪。
但为时已晚，宋应阁手起刀落，带走了他的生命。
宋应阁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提箱，打开一看，全是蓝色的五百元面值的法币。
“无本的买卖，赚钱就是快。”
六万元法币到手，宋应阁乐得合不拢嘴。
大井辉宇二人也松了一口气。
“近卫君，咱们还是先离开此处为好。”
宋应阁掏出了相机，笑道：
“不急，让我先给二位拍个相片，记住这美好的一刻。”
大井辉宇二人闻言，脸色顿时僵住了。
这相片一拍，就等于将能掌控他俩生死的证据，交到了宋应阁手中。
“怎么，不愿意？”宋应阁脸色一黑。
大井辉宇咬了咬牙，点头答应了下来。
人杀了，贼船也上了，已经没了退路。
大村俊司见状，虽心中十分不情愿，但也只能配合。
“咔嚓。”
胶卷将这一幕，永久的定格了下来。
随后，宋应阁又对着死透了的四个小鬼子，拍了几张相片。
做完这些后，三人迅速离开了现场，来到了苏州河边的一处凉亭。
宋应阁从手提箱数出了一万法币，扔给了大井辉宇二人。
“一人五千。”
他吃肉，总得要让小鬼子啃些骨头才行。
“多谢近卫君。”大村俊司将钱装进了兜里，一脸激动地道谢。
按照日本1931年修改的“军人俸给”，大村俊司每个月的薪水有九十多日元，加上驻外的补贴，每个月的工资能达到一百元。
一百日元，看似很多，实则不然。
日本民谣有言：“乞食少尉，贫困中尉，挤钱大尉……”
通过民谣便可对日本下级军官的生活现状，有个直观的感受。
偏偏日本还有个奇葩的规定，那就是军服、手枪、指挥刀等等装备，都属于私人物品，必须自己出钱采购。
这就导致了许多下层军官不堪重负，生活穷困潦倒。
不过，这种情况在升到少佐这一级别后，会得到改善。
所以大村俊司在得到五千元法币之后，才会这么激动。
这笔钱，是他四年多的工资，足够让国内的家人，过上相对富足的生活。
“你是哪里人？”宋应阁看着大村俊司问。
“我是东京人。”
“家里人都在做什么？”
“父亲残疾在家，母亲和妻子做些手工活补贴家用。
还有一个弟弟在上学。
孩子还小，没到上学的年纪。”
闻言，宋应阁心中了然。
大村俊司是他家里的顶梁柱。
他的收入需要供养这一大家子。
“把家里的地址写给我，我会让人给你妻子安排一个正式的工作。
等你弟弟毕业了，也会有一个体面的工作。”
安排工作是次要，主要是套出信息之后，可以用家人来威胁大村俊司，加大他叛变的成本。
大村俊司很是激动，深深鞠了一躬，“多谢近卫君。”
而后说出了家庭住址。
宋应阁笑了笑，道：
“先回工坊吧，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山下二郎很快会联系你。”
“是。”大村俊司平复了激动的心情，离开了凉亭。
宋应阁将目光投到大井辉宇身上，道：
“说说吧，家里还有什么人，住址在哪儿？”
大井辉宇显然要比大村俊司精明许多，面对这个问题，犹豫了许久。
“你不说，我问山田香月也是一样。”宋应阁冷笑一声。
大井辉宇叹了口气，只能如实道来。
话聊到这个份上，大井辉宇对宋应阁身份的怀疑，已经达到了顶端，他的手不知不觉中，摸到了别在腰上的枪。
宋应阁笑道：
“求财便求财，其他的，何必管那么多？”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丝毫不怕大井辉宇偷袭。
大井辉宇面色阴晴不定，末了，还是放下了枪。
宋应阁说得没错。
只要能让他赚到钱，其他的事，重要吗?
另一边，古强、敖霸阳的行动，同样顺利。
有了敖霸阳这个人形杀器在，对付几个帮派成员，简直易如反掌。
中午的时候，几人在华懋饭店碰了面。
“师父，这是抢来的货。”
三十斤高纯度的货，在敖霸阳手中，轻若无物。
宋应阁打开手提箱一看，整整齐齐地码着上下两层油纸包。
油纸包中，全是灰白色的粉末。
该如何处理这些货，让宋应阁颇为伤脑筋。
若去拿去卖，也能卖个不错的价钱，但这与宋应阁的本心不符。
若是不卖，又该如何与古强、敖霸阳解释？
思索片刻后，宋应阁心中便有了答案。
这笔货的价值太高，与其白白销毁，不如换成钱，用来购买药品。
不过肯定是不能在国内兜售的，否则宋应阁良心难安。
既然货是日本人生产的，那就干脆来个反向倾销。
通过大井辉宇的渠道，将货走私到日本，然后卖给鬼子们。
如此，钱赚了，仇也报了，两全其美。
宋应阁掏出一千法币，分给了古强、敖霸阳二人。
“师父，这……我不要你的钱。”敖霸阳连忙摆手拒绝。
古强虽然心里想要，但敖霸阳这么说了，他也没好意思拿。
“拿钱办事，你们不拿钱，我以后怎么安心让你们做事？
拿了钱，就把嘴巴给我闭紧了。
要是我在外面听到什么风声。
唯你俩是问。”
听宋应阁这么说，两人也没了拒绝的理由，只得收下了钱。
古强是自己人，不必担心他泄密。
至于敖霸阳这个人，宋应阁已经决定要将其收入麾下了。
不图别的，就图他这一身腱子肉。
另一边，日驻沪市领事馆。
山下二郎的办公室中，一片狼藉。
大村俊司笔直地站在书桌前，低着头，全身肌肉紧绷，准备迎接山下二郎的怒火。
“整整六万元，就这么没了？
你是废物吗？
这么大一笔交易，不知道多派些人？”
山下二郎怒不可遏。
这笔货款，是要上交的。
丢了这笔钱，必然会被上级追责。
搞不好，乌纱帽都得丢了。
大村俊司的头又低了几分：
“这么多年，一直平安无事。
是卑职疏忽了。
但有句话，卑职不得不说。”
“说。”
山下二郎恶狠狠地盯着大村俊司。
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总要有人负责。
毫无疑问，大村俊司就是最合适的背锅侠。
“我们的钱被抢了。
季云卿的货被抢了。
很显然，这是一起有预谋有组织的行动。
抢劫之人必定早就知道这笔交易的具体信息。
但，工坊的管理，向来严格、严密。
押运的队员是在出发之前，才知道了这笔交易的具体信息。
所以，卑职严重怀疑是季云卿那边的人走漏了消息。
我们的损失，必须让季云卿来赔偿。”
大村俊司在山下二郎手下工作了那么久，十分清楚后者的尿性。
为了自保，他玩了一手祸水东引，将矛盾的焦点转移到季云卿身上。
大村俊司的想法，自然瞒不过山下二郎。
不过如果真能从季云卿身上讹诈来这六万元，补上了这个窟窿。
想必死了四个日本兵的事情，上级也不会追究。
一念至此，山下二郎下令道：
“立即约见季云卿，他必须给大日本帝国一个交代。”
此时，被小鬼子给算计的季云卿却在书房之中，埋头苦思。
比起那六万元的货，他更担心是不是被人给盯上了。
年近古稀，他更加惜命贪权。
“去道上探探消息，看看是谁下的手。”季云卿对着他的干女婿兼司机、保镖的吴四宝吩咐了一句。
吴四宝四十五岁，身材高大，长相凶恶。
早些年，因为救了季云卿一命，后者便将干女儿余爱珍许配给了他。
余爱珍容貌、心机手段都是上上之选，当初同意嫁给吴四宝，可是跌破无数人的眼镜。
“是，干爹。我这就去办。”吴四宝虽然没读过书，也没什么手段，但对季云卿很是忠诚。
沪市作为远东数一数二的大都市，人员混杂。
除了各方势力，过江龙亦数不胜数。
若这一件票，是哪个过江龙干的，还真不好查。
等吴四宝走了之后，季云卿又唤人喊来了桑朗。
桑朗年近五十，跟了季云卿四十多年，比吴四宝还受信任。
“这次交易，肯定提前走漏了风声。
先自查一遍，发现问题，立即处理，万万不能给日本人落了口实。”季云卿吩咐道。
“是。”桑朗没有多言，转身离开了书房。
法租界，茂名南路，某处独栋别墅内。
为了隐秘行踪，特务处在沪市的办公地点，经常换来换去。
这种方式，虽然麻烦，但确实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这栋别墅，就是沪站的临时驻点。
在三楼的书房之中，宋应阁正在与周伟龙密谈。
“昨晚的提的要求，你请示处长了吗？”宋应阁问。
“处长已经答应了，可以让你查阅沪站队员的档案。
但只能现场查看，不能借阅，不能誊抄。”
说完，周伟龙似乎觉得语气有些生硬，解释道：
“宋老弟，这不是怀疑你。
只是规矩就是如此。
还望你理解。”
宋应阁摆了摆手，并不在意。
只要能查阅档案，他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查出沪站的奸细。
至于其他的，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