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明东回京一事，你知道吧？”宋应阁问。
“知道，昨天去的金陵。”
程亦铭顿了顿，又道：
“这其中有事？”
“沪站的严瑞指认梁明东勾结日本人，策反同僚。”
宋应阁来姑苏就是为了调查梁明东。
而这件事，是绕不开程亦铭的。
程亦铭一听，大惊失色。
“此事当真？”
“严瑞是我亲自审的，如假包换。”
宋应阁一直观察着程亦铭的反应。
虽然后者投日的概率极低，但并非没有。
在没有看到程亦铭的档案之前。
宋应阁不会排除他的嫌疑。
程亦铭用力捶了一下大腿，怒声道：
“怪不得这么多次，针对小鬼子的行动都失败了。
原来一直是这个畜生在通风报信。”
从程亦铭上任华东区长以后，便流年不利。
别的不讲，一个太湖水匪王凤仪，便让他挨了戴笠不少次的训斥。
他怀疑华东区有日谍，甚至怀疑过梁明东，也大力甄别过，可惜结果却不尽人意。
“你觉得梁明东在华东区策反了几人？”
远在沪市的严瑞，梁明东都得插上一脚，更别提近在眼前的华东区的人了。
他身为督察股的副股长干策反这种事情，简直是得天独厚。
他能光明正大的去调查别人，搜集罪证。
一旦罪证在手，再以此威胁。
大多数人都会选择顺从。
极少数不顺从之人，就算举报梁明东，也无济于事。
到时候，他只需掏出举报之人的罪证，然后轻飘飘的说上一句“诬陷同僚，罪加一等”，便能盖棺定论。
“说不准，但人数必然不会少。”
先前的很多行动，梁明东根本无从得知，但偏偏日谍又能提前知悉。
这就说明，华东区内部必定有人在为梁明东做事。
至于，怎么抓住这伙人，宋应阁已经有了计划。
这一计就叫守株待兔。
“梁明东虽然去了金陵。
但毕竟有总裁的这层关系在。
没有铁证，即便是处长，都难定他的罪。”
程亦铭担忧道：
“那咱们得抓紧查，争取两日之内，搜集到罪证。
否则，等消息传回来。
这伙内鬼，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销毁证据。”
闻言，宋应阁没有接话。
他等的就是这伙人去销毁证据。
一旦动起来，到处都是破绽。
到时候，来个人赃俱获。
可比他一个一个去查，要省事得多。
“有件事，需要老哥帮忙。”宋应阁道。
“宋老弟请说，能力之内，我绝不含糊。”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想查阅一下华东区所有成员的档案。”
“这……”程亦铭有些迟疑。
沪站档案泄露一事，历历在目。
钱新横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
他可不想重蹈覆辙。
“此事可先请示处长，待有了批示后，我再查阅。”
宋应阁本可以直接与戴笠沟通。
不过如此一来，就越过了程亦铭。
人心难测，谁知道程亦铭会不会怀恨在心？
毕竟他才是华东区的区长。
如今，让一个外人来帮他抓内奸。
已让他丢了面子。
不怕他帮忙，就怕他使绊子啊。
谨慎起见，还是多走一道程序吧。
“多谢老弟体谅。”程亦铭并非不识好歹之人。
宋应阁笑着摆了摆手。
到了中午时分，程亦铭领着乔装过的宋应阁来到了华东区驻地。
宋应阁曾来过姑苏两次，不少华东区的人都认识他。
为了防止消息走漏，宋应阁并没有以真面目示人。
有了程亦铭带领，虽然有人好奇宋应阁的身份，但却无人敢上前打听。
就这样，一路畅通无阻，到了档案室。
程亦铭一声令下，调走了档案室的所有人。
“宋老弟，请。”
宋应阁没有推辞，当即行动了起来。
等到下午时分，他面色沉重的放下了手中最后一份档案。
除了沪站、金陵站，不受华东区统领，其余的如苏浙皖等省份，都在华东区的统领之下，有三百号多人。
而他从这三百多号人中，足足找出了十份金色价值的档案。
其中姑苏三人、临安三人、甬城两人、舒州两人。
这十人之中有没有自己的同志，宋应阁不清楚。
但想来有一、两个便顶天了。
他们大多身居各站的要职，最次也是个副组长。
如果他们都是梁明东策反的。
那他简直凭一己之力干翻了华东区。
“此人恐怖如斯，绝不可留。”
宋应阁杀心骤起。
一旁的程亦铭见宋应阁完了事，走过来，笑道：
“宋老弟，可有收获？”
宋应阁叹口气道：
“我宁愿没有收获。”
闻言，程亦铭收起了笑容，严肃道：
“你怀疑谁？”
宋应阁查阅了程亦铭的档案，虽然内容很简陋，但可以确定其身份没有问题。
“来姑苏之前，我托金陵的朋友查了一下梁明东。
他老家在甬城，与委员长是同乡。
而姑苏站有三人都是甬城人。
无论他们有没有被策反，都必须重点监视。”
宋应阁这番说辞，只是为了解释怀疑缘由。
三人中的两人，都是混淆视听。
只有姑苏站的行动组长杨澹的档案，是金色价值的情报。
加之，他早年间曾是红党，被捕后叛变。
这让宋应阁排除了他是同志的嫌疑。
至于剩下两人，虽档案同样是金色，但宋应阁并未透露。
他还需要简单地甄别一番。
否则误抓了自己的同志，就大事不妙了。
“我立刻安排人将他们三人监视起来。”程亦铭道。
“程老哥，我建议你与周伟龙协商一下。
将沪站的赵立君一组人借调过来。
由他们负责监视，能减少内部泄密风险。”
杨澹就是姑苏站行动组的组长。
用姑苏站自己的人去盯梢，很难不泄密。
程亦铭思考片刻，点头同意了下来。
傍晚时分，赵立君带着八名队员，来到了姑苏。
他们的到来，同样没有惊动旁人。
宋应阁接到人后，将他们分批安排到了旅馆。
安顿好之后，赵立君问;
“宋科长，这次让我们过来，是什么任务？”
宋应阁从怀中掏出名单，递给了赵立君，道：
“严密监视这三个人，尤其是杨澹。
我怀疑他们之中，有小鬼子的走狗。”
闻言，赵立君顿时振奋了起来。
前两天抓捕严瑞，可是让他捞到了一个不小的功劳。
功劳这种事，没人会嫌多。
“宋科长放心，我保证把他们给盯死了。”
宋应阁点了点头，赵立君能被称为军统“四大杀手”，其能力毋庸置疑。
“发现了端倪，不要轻举妄动。”
抓杨澹这种小角色，不是宋应阁的目的。
他是想通过杨澹等人，收集到梁明东的罪证。
有了铁证，蒋光头便无话可说。
而后，便能对梁明东动刑。
用了刑，他自然会将这些年策反之人的名单，吐露出来。
到时候，便能将这群内奸一网打尽，一劳永逸。
当晚，宋应阁寻到了孔观星的住址，进行监视。
孔观星是华东区和沪站的直属联络员，只负责两处高层之间的沟通。
这时期，虽然有了电报这种高效的沟通方式。
但从安全性上来说，电报有泄露的风险。
在传递一些绝密的情报或者重要的物件，还是人更为靠谱。
现任淞沪警备司令部，侦查大队行动组组长的沈罪，便曾当过联络员。
这个岗位，虽不起眼。
但却能和两处的高层直接接触。
若是叛变，危害性极大。
所以，只有极受信任之人，才会委派此岗位。
孔观星虽是沪站的人，但由于常往返于两地，为了省下钱，他在离姑苏火车站不远的一处里弄，租了间公寓。
这种公寓都是联排的，有许多住户共同居住，邻里之间都很熟悉。
夜晚还好，到了白天，蓦然出现一个生面孔，是很引人注意的。
在一个角落，多待上片刻，一些年长些的阿姨上前找你“讲张”。
这为宋应阁的监视，带来了不少麻烦。
无奈之下，宋应阁只得找到房东，在孔观星的斜对门，租了间房。
好在孔观星并未见过宋应阁。
就这样，宋应阁盯了他一个白天，并未觉察到有什么异常。
等到了傍晚的时候，孔观星忽然提着一个手提箱，脚步轻快地走出了房门。
宋应阁见状，赶紧跟了上去。
四十多分钟后，孔观星来到了一家医院。
宋应阁在看见医院的招牌后，立刻皱起了眉头。
“寿丹堂？孔观星为什么会来这里？”
怀着疑问，宋应阁跟进了医院。
孔观星到了大厅后，并未去瞧病，而是坐在长椅上，看起了报纸。
就这样，过了几分钟，他又隐秘地打量了一番四周，见没有可疑之人后，这才起身，往卫生间走去。
宋应阁低头看了眼腕表，还差两分钟到七点半。
“有意思，跑那么老远，就是为了上个厕所？”
三岁小孩，都能看出来这有问题。
宋应阁躲在卫生间侧面的柱子后，注视着卫生间。
过了没几分钟，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在卫生间门口，停下了脚步，甩了甩手上的水，目光似不经意的从周遭扫过，而后才走开。
又过了两分钟，孔观星拎着手提箱，走出了卫生间。
宋应阁敏锐地觉察到，孔观星的脚步比先前要沉重了一些。
很显然，他的手提箱里装了东西。
“这种接头方式，怎么这么眼熟？这个孔观星，不会是自己的同志吧？”
宋应阁越分析越觉得可能性很大。
首先，孔观星的接头对象，是先一步走出卫生间的医生。
而医生最有可能搞到的东西，就是药品。
其次，小鬼子是不缺药品的。
孔观星如果是日谍，那么小鬼子不可能会给他下达这种毫无意义的任务。
最后，对于药品，红党是非常紧缺的。
别看手提箱不大，但装个几千片磺胺嘧啶，还是轻轻松松的。
当然了，以红党的财力，大概也搞不到这么多。
但这一切，都是宋应阁的猜测。
万一手提箱里面是毒品呢？
随后，宋应阁跟着孔观星回到了里弄。
这一夜，孔观星没有再外出。
到了第二日，趁着孔观星出门吃早饭之际，宋应阁潜入了其房内。
而后在衣柜的隔板之中，发现了手提箱。
宋应阁没有拎起手提箱，而是将手放在箱子上，直接收入了随身空间。
然后通过随身空间赋予的能力，透过箱体看清了箱子里的东西：三瓶磺胺嘧啶、五瓶阿司匹林。
而在瓶子中间，还夹着一张信封。
信封上写着“周站长亲启”五个字。
但信封里的纸张上，却空无一字。
这封信，应该是孔观星留的后手。
万一手提箱里的东西被查到，只要周伟龙不在场，他就有转圜的余地。
“倒是一个心思细腻之人。”
孔观星身为直属联络员，常在姑苏、沪市两地之间奔波。
他若是红党，通过他来运输物资，安全系数极高。
宋应阁将手提箱放回原处后，又清理了一番进入的痕迹，然后趁着房外没人之时，溜出了房间。
事情到了这里，基本可以确定孔观星就是同志。
正当宋应阁准备离开之时，忽然看到孔观星与杨澹并肩出现在里弄，回到了房间。
“这两人怎么搅到了一起？”
宋应阁心中警铃大作。
“这个孔观星不会是个三面间谍吧？”
如果真是如此，那麻烦就大了。
梁明东现在就是砧板上的鱼，招供只是早晚的事。
孔观星若是被梁明东策反的。
那等待着他的结局，必然是死亡。
宋应阁轻手轻脚地走到孔观星房间的隔壁，然后撬开了其隔壁的房门，走进去后，偷听起了二人的对话。
“严瑞被捕的消息，你听说了吗？”杨澹语气焦急。
“啊，没听说啊。”孔观星不解。
“你不是前两天才从沪站过来吗？怎么会没听过？”
“这个消息捂得很严，我没有听到过风声。”
“人都押去金陵了。”
“押去金陵？他犯了什么事？”孔观星问。
“还能因为什么事？”杨澹没好气道。
“他也被梁股长策反了？”孔观星大惊失色。
“对。
不仅如此，前两天梁股长也被调回了金陵。”
说完，杨澹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喃喃自语道：
“咱们怕是要东窗事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