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人风的质疑。
确实问到了点子上。
但宋应阁怎会如此轻易,就被拿捏?
“迫切需要相片背面情报的势力。
以红党和小鬼子为最。
西北不是小鬼子的势力范围。
所以在那里,你很难和小鬼子接触到。
你来京不过十几天。
这么短的时间,就算小鬼子有心策反你,也找不到机会。
而红党则不同。
西北是他们的匪窝。
你有足够多的机会和他们打交道。
无论自愿还是被迫。
你都有可能为他们做事。”
宋应阁的分析,从逻辑来看,没有一点问题。
“这一切,只是你的推测。
没有证据。
便主观认定。
宋科长,您还说不是针对我?
而且我怀疑,这些所谓的证据,都是你一手炮制。”
到这种境地,毛人风已无退路,他也难得硬气了起来。
戴笠揉了揉太阳穴,颇感伤神。
在他看来,毛人风就算投靠小鬼子,也绝不可能是红党。
红党一穷二白,要啥没啥。
拿什么策反他?
理想还是主义?
他这人,虽读过几年书。
但脑子里根本没有那些高尚的东西。
可他不是间谍的话,那相片作何解释?
总不能是宋应阁为了栽赃陷害,特意拍下的?
这显然更不可能。
相片中的场景,是在鸡鹅巷。
他印象之中,宋应阁只去过两次,都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
那时天气寒冷,自己所着军装还是冬常服。
可相片上,自己却穿着夏常服。
快四月了,金陵天气逐渐转暖。
这身夏常服,自己才上身没几日。
宋应阁这段时间,大多在狱中度过。
且未去过鸡鹅巷。
这相片,怎么可能是他所拍摄?
反观毛人风,隔三岔五,便会去鸡鹅巷与自己商议事务。
若趁自己不备,倒是能偷拍相片。
戴笠又想起一件事。
西安事变期间,在他身陷囹圄之时,毛人风潜入城中,与自己见了一面。
当时自己还大为感动。
可如今想来。
在全城戒备森严的情况下,毛人风是如何逃脱的?
难道说,当时他被红党抓住,继而叛变?
不知不觉中,戴笠心中的天平已倾斜到宋应阁这一边。
宋应阁嘲笑道:
“栽赃陷害?
呵呵。
毛主任,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我承认对你心怀不满。
但这种手段,我还真不屑为之。”
闻言,戴笠深以为然。
在他眼中,宋应阁能力强,只贪权,不好色,一门心思往上爬。
对上看似温顺,实则桀骜。
除了他,特务处没人能镇住宋应阁。
不过,对下反倒体恤。
虽手段日渐狠辣。
但向来不屑于耍阴谋诡计。
当初他与徐量已闹到那种境地,仍未使用下作手段,由此便可窥其性格。
宋应阁喝道:
“派人盯你,不过是想抓到一些你的贪污受贿,违法乱纪之事。
谁曾想,你竟胆大妄为到如此地步。
竟给红党报信,意图谋害处长。
好在上苍有眼,让我发现。
否则,每年的四月一日。
岂不成了特务处之殇?”
毛人风没被宋应阁带偏,固执道:
“你有什么证据能指正我是红党?
若是没有,你便是诬陷。”
宋应阁冷哼一声,道:
“冥顽不灵。
排除你是日谍的可能性后。
我怀疑你是红党有什么问题?
再说了,你好像把事情弄混了吧?
现在是我审你。
不是你审我。
我不需要向你证明什么。”
说着,宋应阁朝着戴笠道:
“处长,毛人风嘴巴硬得很。
卑职申请使用电椅。”
毛人风苦苦哀求道:
“处长,我对你忠心耿耿,绝不是红党啊,您相信我啊。
退一步说,即便我是红党。
可红党拿情报又有何用?
他们的战略向来是情报优于暗杀。
而且在和谈的紧要关头。
他们怎么会动暗杀的心思?”
宋应阁不慌不忙道:
“毛主任的意思是,暗杀绑架这种手段,只有我们特务处才会用是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你不要乱扣屎盆子。”毛人风怒道。
“只要行动干脆利落,不留下证据,将我们特务处高层一网打尽。
到时候,只要你站出来引导舆论。
这口大黑锅,自然有小鬼子来背。
再说了,除了刺杀,难道就不能用这个情报,做别的文章了吗?”
戴笠叹道:
“毛齐五啊毛齐五。
你若真是红党,便认了吧。
只要你开口。
我保证留你一命。”
人到中年,幼时的好友,多散落天涯。
他身边还有毛人风伴着,殊为不易。
只是,毛人风怎么可能认命?
“处长,我还有一招,可自证清白。
字迹,相片背面的字迹。
那些字绝对不是我写的。
我们可以找笔迹鉴定专家。
他们一看便知。”
戴笠沉吟片刻,有了决断:
“暂停审讯,找医生替毛人风医治。
另外,喊谭宇华来一趟特务处。
对笔迹进行鉴定。”
谭宇华毕业于法国巴黎大学。
回国后,在司法行政部下面的法医研究所,参加过培训。
先后拜于孙方、黄鸣门下。
精通法医之术、毒物分析。
笔迹鉴定亦不在话下。
宋应阁早就料到会如此。
戴笠性格多疑,他既怀疑毛人风,也怀疑宋应阁。
只有查个水落石出,他才敢举起屠刀。
当然了,这份待遇,只有戴笠极为亲近之人才能享受到。
若是旁人,直接砍了便是,何须这般劳神?
戴笠走后,宋应阁走到毛人风身前,笑道:
“毛主任,看见你这副模样,我心里的这口恶心,总算是出了。”
毛人风眼露狠毒之色,道:
“那张相片是你拍摄的吧?”
宋应阁直接无视了这个问题。
他怎么可能会承认?
“你这种忘恩负义,吃里扒外的东西。
我可不想你死的太轻松。
咱们啊,有得是时间慢慢玩。”
毛人风面露狰狞之色,恨道:
“你不会真以为,只是如此,便能置我于死地吧?”
“哦?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底牌吗?”宋应阁奇道。
毛人风嘲笑道:
“宋科长,你还是不够了解处长。
别说我不是红党。
就算我真是,又能如何?
要不打个赌?
我赌处长不会杀我。
还会让我官复原职。
敢赌吗?”
宋应阁笑了笑,反手抽了毛人风一巴掌。
“什么档次啊,也配和我赌?”
说完,大步离开了审讯室。
毛人风没说错。
就算他真是红党。
戴笠也不一定会杀他。
一个有能力、任劳任怨,且有把柄,能被掌控,又只能忠于他的人,戴笠为什么要杀?
不讲对错,只讲利益,这才是游戏规则。
杀了毛人风,除了得到一具尸体,对戴笠而言还有什么好处?
但若饶了毛人风,那好处就太多了。
第一,他能获得后者的感激。
第二,还能让后者当反向间谍。
第三,得到一个不会背叛他的牛马。
……
事实上,许多果党的高官子女都是红党。
有时候,纵使戴笠、徐恩曾明知他们的身份,也装作毫不知情。
为何如此?
怕得罪人罢了。
远的不讲,就说沮盈菂。
秦立岭都被抓了,后者加入秘密学联的事情,徐恩曾能不知道吗?
但他就装作根本没这回事。
抗战胜利后,许多大汉奸都在戴笠的包庇下安然无恙。
要不是舆论太盛,丁默邨、周佛海之流,说不定还能摇身一变,成为抗日英雄呢。
所以,对错没那么重要。
这些道理,宋应阁都懂。
正常情况下,戴笠大概率不会杀毛人风。
所以他故意用相片栽赃。
用戴笠的人身安全加码。
希望戴笠心一狠,能痛下杀手。
不过刺杀行动,只是推测罢了。
尚未发生,也未产生什么严重后果。
这枚砝码在戴笠心中的重量,能有多少,宋应阁也不得而知。
回到情报四组办公室,宋应阁关上门,对着洪木道:
“我的调令已经下来。
从今日起,我便卸任情报四组组长一职,调至督察股。
你有什么想法?
留在这里,还是随我一道去督察股?”
督察股在特务处地位特殊。
洪木能进督察股,绝对算是高升。
“组长去哪,我便去哪。”洪木拱手道。
他日本人的身份,决定了他无法脱离宋应阁。
宋应阁拍了拍洪木的肩膀,道:
“好。
以后你便是督察股的专员。
明日调令便会下来。
你今天准备一下,拿到调令之后,立即动身前往北平。
我有个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任务内容可否提前透露?”洪木问。
宋应阁从保险柜里,拿出五千元法币递给了洪木。
“这些钱,是你的任务经费。
你的任务,是搜集北平区书记毛万理的罪证。
罪证是什么我不关心。
过程我也不关心。
我只要他死。
你有半个月的时间完成任务。
能做到吗?”
这些钱,是给洪木收买人用的。
洪木沉思片刻道:
“北平区的情况我不甚了解。
半个月仓促了些。
我不确定能否完成。”
“二十天。”宋应阁又给出一个期限。
洪木咬了咬牙,道:
“卑职必不负所托。”
“好。我等你的好消息。”
不多时,谭宇华被队员接到了曹都巷。
“谭先生,麻烦你跑一趟了。”宋应阁拱手道。
“您客气,分内之事。”
谭宇华三十岁不到,中等身高,身材偏瘦,戴着眼镜,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身上的西装没有一道褶皱,显然是个讲究人。
宋应阁指了指沙发,道:
“咱们坐下聊。”
谭宇华闻言,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铺在沙发上,这才坐了下去。
“勿怪,鄙人有些许洁癖。”
有洁癖当法医?
那平日工作如何开展?
“无妨。”
宋应阁有些诧异,但并未追问。
随即,他拿出相片和毛人风日常的公文,摆在桌面上,道:
“烦请鉴定相片背面与公文上的字迹,是否出自同一人之手。”
谭宇华先是戴上手套,然后才拿起公文与相片,查看了起来。
许久后,谭宇华将东西放回桌上,道:
“写公文之人,在这里吗?
我需要见他一面。”
“哦?鉴字罢了,还需要见人?”宋应阁问。
谭宇华笑道:
“常言道,字如其人。
字迹常常能体现书写者的性格。
鉴字亦是鉴人。”
“那便随我来。”宋应阁站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谭宇华起身后,将手帕、手套,都扔了垃圾桶,这才跟了上去。
这手帕做工精良,一看就价值不菲。
可却被当成了一次性用品,实在是暴殄天物。
宋应阁自然注意到了这一幕,但却并说话。
别人自己的钱,想怎么花,便怎么花,轮不到他去指责。
不过,从这个细节,便能知晓谭宇华定是一位,不知人间疾苦的富家少爷。
很快,二人来到审讯室。
此时,医生与其助手,正在救治毛人风。
“停一下,你们先出去。”宋应阁下令道。
医生拱拱手,带着助手离开了。
“谭先生,这位便是公文的书写者毛人风。”
谭宇华看着毛人风,眼神没有波动,开口道:
“毛先生,我负责笔迹鉴定。
现在有几个问题,望你能如实答复。”
毛人风精神一振,道:
“你尽管问。”
谭宇华道:
“如果你在车站被偷了钱包。
你发现小偷体型比你瘦弱,且只有一人。
请从以下三个选项,选择你认为最合适的处理方式。
一、立即抓住小偷,索要钱包。
二、寻求乘客的帮助,一起制服小偷。
三、找车站巡警帮忙。”
毛人风想了想道:
“我选择第二个。”
“在乘客的帮助下,你拿回了钱包。
但小偷突然掏出匕首,朝着你刺来。
你会如何做?
一、拔腿就跑。
二、与小偷搏斗。
三、大声呼叫巡警,寻求帮助。”
毛人风犹豫一番后,开口道:
“我选择拔腿就跑。”
“很好。
你逃走后不久,火车进站。
此时,你远远地看见小偷上了火车。
你有三个选择。
一、离开车站,改日再走。
二、避开小偷,悄悄上车。
三、告知巡警,让他驱逐小偷。
你会选择哪一个?”
毛人风沉思良久,道:
“我选择二,避开小偷。”
谭宇华点了点头,道:
“多谢配合。
我问完了。
宋科长,咱们可以离开了。”
宋应阁若有若思地看了毛人风一眼,而后离开审讯室,回到了情报四组。
“谭先生,现在能说出你的结论了吗?”
谭宇华又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铺在沙发上,落座后,道:
“这两份笔迹,几无差别。
从技术上,可以认定为一人所写。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出一份鉴定报告。”
宋应阁皱了皱眉头,道:
“谭先生有话直说。
若不只从技术层面分析呢?”
谭宇华道:
“那就是非同一人所写。”
闻言,宋应阁来了兴趣,道:
“何以见得?”
“还记得我问毛先生的问题吗?”
“当然。”
“我在三个问题之中,都给出了求助巡警的选项。
但无一例外,毛先生都没有选择。
这个选项,分明是最优解,为何他偏偏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