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犬木央必须上了邮轮以后，才能出事。
否则，小鬼子定会以此为借口，向中国发难。
对宋应阁来说，制服下犬木央，轻而易举。
但如何将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带下船，却很难。
为此，宋应阁需要准备个严谨精密的计划。
“神户丸号的物资补给，是哪个公司在负责？”
牧长歌道：
“神户丸号是日本邮船株式会社旗下的邮轮。
这家会社在沪市地区设有支店。
虹口地区的日本邮船会社码头亦是其自有码头。
物资补给，皆由支店负责。”
支店便是分公司的意思。
宋应阁想了想，问：
“虽然物资由支店负责采购，但搬运工呢？也全是日本人？”
牧长歌一愣，道：
“这一点是我的疏忽，我将您送到酒店之后，立即去核实。”
宋应阁继续道：
“还得弄清楚，物资装船的具体时间。”
“是，科长。”
不多时，车子抵达华懋饭店。
在牧长歌离去之前，宋应阁又拿给他五千法币，充当经费。
牧长歌连连摇手，道：
“来沪之前，您给四根大黄鱼，还剩一条。
我们二组暂时不缺经费。”
宋应阁脸一板，不满道：
“钱放在手里，不过是废纸一张，花出去才有价值。
后面你工作的重心，得放在小鬼子身上。
想办法，和他们搭上关系。
争取有个正当理由，前往日本本土。
那里，才是你们二组大展身手的地方。
不要怕花钱。
只有你能办成事。
钱要多少，我有多少。”
闻言，牧长歌精神一振。
说一千道一万，不如给些钱，来得实在。
宋应阁这种大方的领导，简直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科长，您瞧好吧。
这钱我不会让你白花。”
宋应阁笑道：
“那我拭目以待。”
将行李放进房间后，宋应阁撇下敖霸阳单独行动。
出了饭店，伸手招了一辆黄包车。
十来分钟后，宋应阁到了公共租界的金陵路。
金陵路是公共租界的主干道，有“大马路”之称，同时也是商业中枢，这里的百货商店、商铺和公司，多如繁星。
常叹身开办的广进外贸公司，便开在金陵路与六合路交口的大新公司百货大楼之内。
虽名义上，这是一家分公司。
但实际上，却是宋应阁所有。
毕竟常叹身的经费，都是后者提供的。
宋应阁给常叹身打了个电话，而后到路边的咖啡馆等待。
不多时，身着高档西装的常叹身推门而入。
待他落座后，宋应阁笑道：
“人靠衣裳马靠鞍。
这西装一穿。
还真有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
常叹身有些不好意思，道：
“这一身西装，花了一百多法币。
要不是为了完成任务。
我可舍不得花这个冤枉钱。”
宋应阁没在意这个，小声问：
“你这边情况如何？”
常叹身脸色一严，道：
“有重大进展。”
“哦？说来听听。”宋应阁来了兴趣。
“我有个东亚同文书院的同学，名为松下勇一，他在三菱商事沪市支店工作。
我借着开拓业务的名义，与他‘偶遇’。
从他的口中，我得知了一个重要消息。
我在学院时，曾经有一个关系要好的学长，名为方毅生。
您可知，他如今在哪里任职？”
方毅生？
这厮不是大川内伝七的翻译官吗？
也是他指定的背锅侠。
不曾想，他竟与常叹身有这层关系。
“方毅生，大内畅三高徒，如今在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任司令翻译官一职。”
“您竟然知道他？”常叹身惊讶道。
宋应阁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接着往下说。”
“是。”常叹身停顿了顿，开口道：
“我从松下勇一口中，得知方毅生的近况后，便想与他搭上关系。
但又怕太主动，会引起怀疑，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
前几日，松下勇一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有个校友聚会，问我要不要参加。
我自然满口答应。
在聚会上，我如愿见到了方毅生。
我俩在校之时，关系便颇为亲近。
一番畅聊后，他邀请我加入司令部。
我觉得这是试探，便婉言拒绝了。”
宋应阁皱眉问：
“你是准备以后借着方毅生的关系，加入司令部？”
常叹身点了点头，道：
“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可以一试。”
“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几乎没有中国人。
方毅生能加入，也是大内畅三力荐的结果。
而且他只是个翻译官，虽然能接触到一些机密。
但手中并无实权。
就算你加入了。
也必定不受信任。
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
都只能当个边缘人。
试问，你又能得到多少情报？”
有叶铎在，常叹身的加入，不过是锦上添花，实际意义并不大。
常叹身道：
“这一点我也想过。
如果不能加入司令部。
我还有别的打算。”
“什么打算？”宋应阁问。
常叹身“嘿嘿”一笑，道：
“校友聚会上，我不止见到方毅生。
还见到了许多人。
领事馆、第三舰队、日本陆军情报机构、横滨正金银行、三井洋行、日本邮船会社等等这些机构，可都有我之前的校友。
关系有远有近。
但只要以后多加来往。
这些人都可以利用。”
东亚同文书院培养的学生，分布在中国各处。
这些间谍，每时每刻都在进行测绘、策反、情报收集。
一想到这，宋应阁便头皮发麻。
小鬼子对于侵华战争，准备的实在太久了。
“你有同学在邮船会社沪市支店？”宋应阁心中一动。
“对。他名叫田下仁太，在货运部任课长一职。
主要是配合三井、三菱这些公司，进行资源掠夺。”
货运部负责轮船调度，订舱、货物装卸、运输等业务。
宋应阁第一时间就想到，能否利用田下仁太来推进绑架下犬木央的计划。
但深思熟虑后，放弃了这个打算。
此举，无论成败，都会影响到常叹身。
万一因此暴露，就太得不偿失了。
“田下仁太的权力或许不大。
但他的这个职位，却很关键。
小鬼子从西南、华南、华东等地，通过走私运到沪市的资源、商品。
大多需要借用日本邮轮会社的船，运回本土。
这么重要的渠道，得用上。”
“我也是这么想的。
通过他，顺藤摸瓜。
便能查清楚到底是哪些人，在当小鬼子的买办、走狗。”
说着，常叹身眼中冒出狠厉的目光。
在他看来，比起小鬼子，这些汉奸更为可恨。
宋应阁摇了摇头，道：
“这些买办、走狗抓不完，杀不尽。
杀了一群，又会冒出一群。
别说是动荡年代了，就算是和平年代。
这种人，还少吗？”
常叹身也明白这个道理，道：
“道理虽如此，但杀一个，总会少一个。”
“不过是治标不治本罢了。
与其浪费精力在这上面。
不如想法子。
从日本走私些工业设备到中国。”
不止是设备，还有技术，甚至是科研人才。
虽然抗战全面爆发，已近在眼前。
但多一台机床，多一台设备。
工业底子，便能厚一些。
多造出一颗子弹、一把枪，便多一分抗日力量。
若能因此，少死一些国人。
宋应阁便自足了。
“设备？”常叹身嘴里默念着这两个字，眼神一亮，道：
“对、对。
小鬼子掠夺我们资源。
我们同样可以走私他们的设备。
到时候，他们能生产的武器，我们也能生产。
中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
我们没理由打不过小鬼子。”
“有道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现在你的任务，是成为小鬼子的买办，获得他们的信任。
而后用钱开道，让他们为你大开方便之门。”
并不是所有中国人都爱国，小鬼子也是如此。
只要钱到位，小鬼子一样会铤而走险。
常叹身重重的点了点头。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既然有汉奸，那就一定有日奸。
宋应阁又交代几句后，便离开了咖啡馆。
上个车，直奔江湾，沪市的市政府便坐落此处。
他来此，是为了寻庞慧珺。
庞慧珺已入职市政府，在工务局任干事。
工务局负责全市的基础设施规划和建设，包括水利、道路、桥梁等等。
权责大，且容易做出成绩。
是一个不错的跳板。
中午时分，庞慧珺下班后，二人在附近的一家饭馆见了面。
宋应阁笑道：
“恭喜庞女士，一只脚已踩上金光大道。
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庞慧珺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
“那就承您吉言。”
宋应阁喊来服务员，点了餐后，道：
“那批药品如何了？”
庞慧珺脸色冷了几分：
“皆已到货，存在黄埔码头。
你随时都能去提货。”
黄埔码头是日本大连汽船株式会社所有。
这个码头，专门停靠欧洲远洋航线船舶。
这些货物，尚未向海关报税。
而且，要是小鬼子知道这批货，全是药品。
必然会动歪心思。
怎么把货提出来。
倒是一个问题。
思索片刻后，宋应阁有了计较。
有随身空间在，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货物运出来。
无非是多跑两趟的问题罢了。
宋应阁端起茶，道：
“以茶代酒，我替内陆那些无药可吃的国人，谢过你了。”
宋应阁拿出的十万元，看似很多。
但其实换成药品，并没有多少。
一辆货车，便能装下。
只是，具体该如何运至西北，还得和万睦商议。
宋应阁估摸着，沪市的地下组织，应该有渠道。
庞慧珺思量一番后，还是端起了茶杯，道：
“宋科长，药品走私之事，我可是赌上身家性命，替你办了。
作为回报，你是不是得帮我个忙？”
宋应阁笑道：
“当然没问题。
这次准备让我抓谁？”
庞慧珺一时语塞，干咳了一声，道：
“我所在科室的科长，是个老色鬼。
他对我有不轨之心。
想请你替我教训一下。”
宋应阁笑道：
“好说，一口价，五千法币。”
庞慧珺瞪大了双目，惊道：
“你怎么不去抢？
帮派里的人，最多五百法币，便能办这事。”
“那你怎么不去找他们？”宋应阁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庞慧珺皱了皱眉头，没有回话。
宋应阁道：
“上层权力带来的压迫。
不会让你们科长怀恨在心。
但下层人士对他的威胁。
却会让他恼羞成怒。
你可以花五百法币，去找帮派之人。
但这么做的后果，你能承受起吗？
而特务处出手抓人，是完全正当的行为。
谁来了也挑不出毛病。
这意味着，你不会承担任何风险。
现在，还觉得五千法币贵吗？”
庞慧珺道：
“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你我各退一步，三千法币如何？”
宋应阁继续道：
“我在上，你在下。
我手里的权力，比你大。
而你想借用我的权力。
除了用钱，便是用色。
我可以分文不取。
但你能自荐枕席吗？
庞小姐，你得弄清楚。
五千法币，你买的不是我出一次手。
而是买来了一个靠山。
我相信，等这件事传开。
在沪市的官场上，无人敢轻易动你。”
这番话，说服了庞慧珺。
“五千便五千。
但我要那个老色鬼，以后不能再祸害别人。”
这是想断了他的根啊？
宋应阁摇了摇头，道：
“庞小姐。
我相信你是商业奇才。
但某些时候，你的幼稚，却超乎我的想象。
政治，不是这么玩的。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把对方逼上绝路。
你这么做，算是把他得罪死了。
他明面上不敢得罪你。
暗地里，还不敢给你使绊子吗？
再者说了，万一他丧心病狂。
买凶害你，你又如何应对？
你有两个选择。
要么教训一顿，把他放了。
要么把他弄死。
前者收费五千，后者收费两万。
我建议你选择前者。
如果选择后者，一切后果，由你自己承担。”
宋应阁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庞慧珺听。
如果她还不懂，那就彻底无可救药了。
庞慧珺迟疑片刻，拱了拱手，道：
“多谢。
你留个地址，晚些时候，我会让人把五千法币给你送过去。”
她并非不知好歹之人。
她知道，宋应阁说这么多，是为了她好。
“道谢的话，就不必了。
只是药品进口之事，还得多麻烦你。
其余的药品、医疗器械，暂时不用进口。
只需下订单，购买磺胺便可。
这五千法币，你不用给我，都算进货款里即可。
过两日，我会再拿给你五万法币。”
庞慧珺眼珠子一转，道：
“我为你订货，也担了偌大的风险。
你得付我一笔格外的费用才行。
我不多要，五千法币即可。”
宋应阁笑道：
“做人啊，可不能太贪心。
让你借着我的名头，狐假虎威，在外行事，便算我给你的报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