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宋应阁将真实身份告诉佐野莎子的那一刻。
他便由欺骗者蜕变成了坦诚者。
反观佐野莎子,却成了彻头彻尾的骗子。
她如今的处境,堪称进退维谷。
退一步,她舍不得宋应阁带来的那份悸动。
当双唇触碰的那一刻,她的灵魂仿佛迷醉在了极乐园。
那种求而不得,苦苦寻觅的快乐。
让她不甘心、不情愿,就此放手。
但进一步,坦白自己的身份呢?
她又忍不住开始担忧。
宋应阁能否接受她?
会不会利用她?
她在漆黑的房间中,沉思良久,但却寻不到答案。
可闭上眼之后,脑海却浮现出那张英俊的脸庞,挥之不去。
她可以压抑,可以假装。
但心底的那份渴望,却愈发迫切。
新鲜而热烈的邂逅,让她神魂颠倒,回味无穷。
于是,洁白的玉指也不受控制地朝着某处攀去……
这一刻,她多么希望宋应阁能与自己同床共枕。
次日。
犹豫许久的佐野莎子还是决定前去赴约。
反正她的内心,已千疮百孔,就算再多一道伤疤也没什么。
下午,南市咖啡馆。
宋应阁已等待多时。
虽心中有把握。
但当看到佐野莎子出现的那一刻。
他才算彻底将心放回肚子里。
“你来了。”
宋应阁起身为佐野莎子挪开座椅。
“能再次看见你,我很开心。”
佐野莎子心中的所有担忧和恐惧,在见到宋应阁的那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我骗了你。”
声若蚊蝇,但宋应阁还是听清了,不在意道:
“没关系,我不在乎你有没有结过婚。”
佐野莎子既感动又慌乱,但是鼓起勇气道:
“不,我不止骗了你这一件事。”
宋应阁握住她的柔荑,宽慰道:
“你我相识不过两三日。
纵使你对我有所隐瞒,亦在情理之中。
我怎会忍心责怪于你?
你能坦白,我很开心。
这说明你已经开始信任我了。
无论你先前隐瞒了什么,尽管说出来。
我保证不会介意。”
闻言,佐野莎子抬起头,痴痴地看着宋应阁。
“他真的好温柔,童话里的白马王子,也不过如此吧?可我真的配得上他吗?”
自卑感再次涌上心头,但手掌传来的温度,让她再次鼓起勇气,幽叹道:
“我是日本人,原名是佐野莎子,我丈夫是海军军官大田佐胜。
对不起,我真不是有意隐瞒。
如果你愿意原谅,我、我什么都可以……”
她看着宋应阁变得阴沉的脸,只感觉全身逐渐变得冰冷,一颗心不住地往下沉。
终究还是输了吗?
宋应阁一把甩开佐野莎子的手,冷声道:
“好心计、好手段。
我还真差点就着了你们的道。
那日在先施百货,我俩并不是偶遇,对吧?
说不定,我遇上的那几个地痞流氓,也是你们自导自演的把戏,为的就是让我相信我俩的缘分是天注定。
大田佐胜还真舍得下血本。
为了拿下我,连自己的妻子,都舍得贡献出来。
你处心积虑接近我,到底是什么目的?
利用我?
还是刺杀我?”
在春日的暖阳中,佐野莎子却如坠冰窟。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宋应阁。
用尽勇气,才敢敞开心扉,却只能得到这种结果吗?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她拼命摇着头,想要解释,却说不出一句话。
这一刻,她万念俱灰,觉得继续活下去,等待她的,只有无休止的折磨。
突然间,她一把抓住餐桌上的叉子,没有犹豫,狠狠地朝着自己的咽喉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宋应阁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不屑道:
“想玩苦肉计?
还是栽赃嫁祸?
让我猜一猜。
现在你们的人,是不是已经包围了这家咖啡馆?
一旦你受伤,他们便会立刻出现,以故意伤害日侨的罪名逮捕我,然后炒作我的身份,以此向中国发难?”
从佐野莎子说话开始,宋应阁便在为她设置“自证陷阱”,她只能顺着宋应阁为她设计好的路,一步一步往下走。
“我、我……”
佐野莎子满脸绝望,难道连死都无法证明她的真心吗?
“不管你信不信,我做的一切,都没有歹意。”
宋应阁一脸狐疑地盯着佐野莎子,态度略有松动,道:
“如果你真是大田佐胜派来的,没必要这么快坦白。
这一点倒真是说不通。”
闻言,佐野莎子心里又冒出一丝希望,道:
“你一定要相信我。
大田佐胜毁了我的一生。
我怎么可能与他狼狈为奸?”
宋应阁思忖片刻,道:
“都说红颜祸水,这句话果然不假。
如果换做别人,我一枪杀了便是。
但面对你,我竟下不去手。
我可以给你一次自证清白的机会。
不过,口说无凭,你怎么证明自己?”
佐野莎子听闻这话,心里又喜又急:
“我、我不知道。
你说,我该如何自证?”
宋应阁走到佐野莎子身旁的椅子坐下,伸手勾起了她的漂亮脸蛋,端详片刻后,突然道:
“替我杀了大田佐胜,我就信你。”
佐野莎子身体一颤,下意识地抿住嘴唇,美眸中再次浮现雾气,悲伤道:
“你又何必这般作践我?
杀了他,我岂不是成了潘金莲?”
宋应阁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双手捧着佐野莎子的脸颊,安慰道:
“我甚至比你都希望,你是无辜的。
但我的职业,决定了我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让你杀了大田佐胜,确实是我考虑不周。”
说着,将佐野莎子揽进怀里,柔声道:
“只要你帮我一个忙,我便相信你的清白。”
佐野莎子仰起脑袋,道:“什么忙?”
宋应阁没说话,揽着她站了起来,“去宾馆说。”
佐野莎子会错了意,面色羞红地点了点头。
她虽已嫁做人妇,但并未有多少感情经历。
甚至夫妻生活,也只有寥寥几次。
情感的空缺,让她既成熟又青涩。
出了咖啡馆,二人驾车来到华懋饭店,宋应阁开间套房。
进了房间,佐野莎子略显局促,亦步亦趋地跟在宋应阁身后,心情既激动又不安。
“坐吧。”宋应阁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略感好笑。
佐野莎子依言坐在沙发,双手放在膝上,身体紧绷,不敢动弹。
“你和大田佐胜的感情已经破裂,对吗?”宋应阁问。
佐野莎子点点头,道:
“政治婚姻,本就没有感情可言。
他在日本之时,还收敛些。
到了沪市,愈发变本加厉。
我俩的住所,离司令部只有几分钟的车程,但他一个月也回不了几次,每天都在外鬼混。
过了没多久,他便染上了梅毒。
被我知道后,他回来的次数,就更少了。”
因为慰安所的存在,小鬼子的军人感染梅毒,是一件高概率的事情。
早在日俄战争期间,便有高达一万两千多名日本士兵,感染了梅毒。
几年后,在日本海军的支持下,还成立了一家平康福利会,其目的就是为了遏制梅毒在军中的扩散。
“额,你没感染吧?”宋应阁问。
幸福诚可贵,健康价更高。
佐野莎子又恼又羞,双手攥在一起拧巴着,轻声道:
“我没有,这么多年,我都没让他碰过我。”
宋应阁松了一口气,道:
“既然是政治联姻,为什么他敢对你施暴?
这场婚姻,是你们佐野家高攀了?”
佐野莎子黯然道:
“是他在高攀。
而造成我沦落到如今的地步,或许是因为我的懦弱。
他第一次醉酒对我施暴,事后,跪地求我原谅。
我一时心软,没有追究。
但没想到那是我噩梦的开始。
后来,他越来越过分,我便和父亲说了。
但也只是教训了他一番,就草草收场。
再后来,我实在无法忍受,便提出离婚。
可却被家族之人一致反对。
甚至连最疼爱我的哥哥,也不例外。
我的心,大概从那时候开始便死了。”
这些情况,宋应阁早已掌握。
“既然是他在高攀。
是不是意味着,就算他知道你出了轨,也不敢把你怎么样?”
佐野莎子点头道:
“昨天,他不知从哪里,得知我与你喝咖啡一事,然后回到家中,再一次对我施暴。
我去医院,是为了治疗,并非你口中的蓄意谋划。
但如果我真出了什么意外,他的命也保不住。”
宋应阁眯起眼睛道:
“也就是说,即便他抓住了你出轨的证据,只要你敢于反抗,他甚至不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佐野莎子低下头,道:
“是、是这样,但一旦事到临头,我便没有反抗的勇气……”
宋应阁站起身子,图穷匕见:
“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词,我情感上愿意相信你。
但理智却让我保持怀疑。
只要你答应帮我做一件事。
我便毫无保留地信任你。”
“什么事?”佐野莎子忐忑不安道。
“听过井上日昭这个人吗?”宋应阁明知故问。
佐野莎子摇了摇头,道:“没听过,他是谁?”
“他是一个特务机关的头领。”
“你想让我做什么?”
宋应阁抚摸着佐野莎子的秀发,温柔道:
“我有个一石二鸟的办法。
既可以证明你的清白。
又能让你摆脱大田佐胜的控制。”
佐野莎子有种不好的预感,小心翼翼问:
“什么办法?”
宋应阁笑着问:
“你说,如果大田佐胜发现你的偷情对象是井上日昭,他会怎么做?”
佐野莎子娥眉微蹙,脑中瞬间闪过许多个念头,一丝怀疑蓦然在她心头升起。
“你早就知晓我的身份?”
“什么?”宋应阁满脸不解。
“我虽然没有什么心机,但并不代表,我就是个傻子。
你们怕引起外交纠纷,不敢明目张胆的去杀井上日昭。
于是,想出这个借刀杀人的法子。
但很遗憾,你的计划注定会失败。
大田佐胜虽性格暴戾,但并非蠢人。
哪怕他真的将我与井上日昭捉奸在床,也绝不会开枪杀了后者。”
佐野莎子将宋应阁的计划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宋应阁质问道:
“这就是你的推诿借口吗?
颠倒黑白,我见过了。
但似你这般倒打一耙者,还真是少见。”
他的策略很简单:不自证,只攻击。
闻言,佐野莎子果然乱了阵脚。
她聪明,却没有主见,这注定她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而且就算有确凿的证据,能证明宋应阁是在利用她。
她都不一定会拒绝。
更何况还没有证据。
她委屈巴巴的解释道:
“我没有在推诿。”
宋应阁瞥了她一眼,继续道:
“放心吧。
我可舍不得,让你真正委身于井上日昭。
不过是做个样子罢了。
到时,大田佐胜误认为你俩私通,定会怒不可遏。
记得,你态度要强硬、坚决,要摆出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
趁此机会,和他划清界限,道明以后你们只有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井水不犯河水。
他若不答应,你便掏出手枪,威胁要与同归于尽。
而他碍于家族,定不敢和你翻脸。”
说着,宋应阁紧紧拥着佐野莎子,画饼道:
“只要做好这件事,你便只属于我。
我们之间将再无阻碍,从此双宿双飞。”
佐野莎子眼露希冀之色。
就算明知是个当,她也想试一下。
“那井上日昭怎么办?”
宋应阁宽慰道: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自会处理。”
佐野莎子双手环拥着宋应阁,不安道:
“面对大田佐胜,我怕自己会怯场,拿不出破釜沉舟的气势。”
“别怕。到时,在你目光所及之处,便能看见我。”
说完这句话,宋应阁将佐野莎子按倒在沙发上,低头吻了下去。
佐野莎子热烈回应着,甚至可以说是疯狂。
这场狂野的暴雨,从天明下到月升。
久旱的大地,终于迎来了甘霖。
佐野莎子躺在泥泞之中,双眼迷蒙地望着窗外的明月。
恍惚间,竟分不清这是人间,还是天堂。
不怪她会迷糊,实在是没想过,人间竟会有这么快乐的事。
“你爱我吗?”
她将脸颊贴在男人温热的胸膛,如梦似呓。
宋应阁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笑。
女人似乎特别喜欢问这个问题。
刘国美在完事后,也曾问过相同的问题。
“爱。”
他没有迟疑。
“爱我什么?”佐野莎子满含期待地追问道。
宋应阁信手拈来:
“月色与雪色之间,
你是第三种绝色。
我爱你的美丽。
又不止爱你的美丽。”
他相信这句话说完,眼前的女人会彻底爱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