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的巡捕，已到达现场勘查。
初步认定尼古拉是被人扭断脖颈身亡后，被吊在了赌馆大门外的树上。
死亡的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
松平良下的话音刚落。
龟井大也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如此行事，倒不像特务处的风格。
难道尼古拉失踪，与他们无关？”
石川夏依道：
“不一定。
万一是他们杀了尼古拉。
来误导我们呢？”
四人讨论了一会，没个定论，只得看向松平忠久。
后者闭目沉思良久，这才开口道：
“我们先假设尼古拉，确实落入了特务处手里。
从他昨夜失踪，到现在不足二十四个小时。
这么短的时间内，他全盘招供的可能性很低。
退一步说。
他真的全盘招供了。
那特务处有理由杀他吗？”
从逻辑上来说，松平忠久的推论，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很多事情，并不讲逻辑。
九条淳一皱眉道：
“这么说来，杀尼古拉的凶手，不是特务处的人？”
“有很大的可能。”
松平忠久顿了顿，继续道：
“但也不排除，这是特务处放出来的烟雾弹。
华界的那些势力和洋行。
明日之前，必须全部撤离。
此事，容不得半分侥幸。”
“是。”松平良下心不甘，情不愿地领了命。
松平忠久抿口茶，润了润嗓子，道：
“言归正传。
诸位觉得眼下咱在华界的哪些安排。
值得宋应阁搞大动作去针对？”
众人想了一圈，最终将目光投向了石川夏依。
石川夏依面色冷静道：
“匕现计划的成员，几近全部潜伏完毕。
我能保证执行计划时，没有出现过纰漏。
除非是高层泄密。
否则宋应阁的大动作。
绝不会是冲着匕现计划而来。”
闻言，松平忠久迟疑地点了点头。
宋应阁才来江城没几日。
按理说，这么短的时间内。
即便发现端倪，也很难摸清匕现计划全部成员的信息。
更别说，部署行动抓人了。
至于高层泄密这种事，他想都没想过。
他在中国这么多年，别说高层了，就连底层特务，都没几个投靠中国。
“金陵、沪市的惨状，历历在目。
江城的匕现计划，绝不容有任何闪失。
安全起见，连夜通知匕现计划的全部成员，让他们明日各自找借口去外地避上五六日。
这么长的时间，足够我们摸清宋应阁的大动作是什么了。”
松平忠久走到今天，全靠两个字：谨慎。
说一句稳如老狗，亦不为过。
石川夏依心头一紧，脸上却波澜不惊地回道：
“松平领事放心，我保证及时传达你的命令。”
松平忠久满意地点点头，目光从众人身上掠过，又道：
“诸位在华界的触手，都往回收一收。
小心无大错。
等摸清宋应阁的企图，再伸回去也不迟。
无非是耽误一些事罢了。
诸位意下如何？”
龟井大也率先表态：
“您放心，我会连夜安排。
保准负责的这一摊。
不会成为宋应阁的突破口。”
九条淳一虽叫嚣得最凶。
但并不代表他心里不畏惧宋应阁。
色厉内荏，说的便是这种人。
“松平阁下的金玉良言，我自当听从。”
松平忠久满意道：
“如此一来，宋应阁在江城，定会无功而返。
不过总是躲着，并非长久之计。
诸位可有什么良策？”
九条淳一笑道：
“宋应阁再厉害，不也是血肉之躯吗？
有道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我建议找几个枪手，埋伏暗杀。
江城站的驻地，就是汉正街的那家米店。
这一点，咱们早就知晓。
宋应阁既然来了江城。
早晚会去驻地。
只要他去，几把冲锋枪同时开火，我就不信他能躲过去。”
智商不够，火力来凑。
物理消灭，是小鬼子一贯的手段。
“倒是个可行之策。”
松平忠久颔首笑道：
“那这件事就有劳九条君了。”
九条淳一也不是简单的角色，当即面露难色，道：
“我手底下还真没有合适的枪手人选。
不如您出面向海军陆战队借几个人？
军队之中的神枪手，数不胜数。
若是能借来个狙击手，暗杀行动，必能万无一失。”
龟井大也嘲讽道：
“合着你就出一张嘴，叽里咕噜说几句话？”
九条淳一面不改色，道：
“只要松平领事肯出面，我可以出钱出枪。”
大敌当前，松平忠久不愿内部起争执，当即道：
“那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
五人商议到凌晨时分，这才各自散去。
时间倒回三个小时前。
伟雄路，二层小楼。
董宏匆匆而来，为宋应阁带来一个坏消息。
“蔡局长没有离开汉口。
一个多小时前。
他找到我，询问明日行动的细节，被我搪塞了过去。”
宋应阁与徐恩曾的矛盾，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并不算什么秘密。
董宏明知蔡猛坚心思不纯，自然不会傻乎乎地全盘托出。
否则，行动真出了差池，他也脱不了干系。
蔡猛坚坐着局长的位置，多年不挪窝，已挡了他的路。
二人能维持表面平和，已属难得。
说到底，他俩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罢了。
想让他为蔡猛坚冒险行事，无异于痴人说梦。
甚至，他来找宋应阁告密，未尝没存了借刀杀人的念头。
宋应阁眯起眼道：
“他知道我借警局的人手，策划行动的事？”
“听其言行，应当是知道。”董宏小心翼翼道。
“有意思。”宋应阁轻笑一声。
蔡猛坚知道有行动，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他竟然没离开汉口。
这若不是吴国真首鼠两端，宋应阁打死也不信。
“蔡猛坚知晓行动，那徐恩曾会不会也知晓了？”
宋应阁作此推断，并非毫无根据。
蔡猛坚找董宏打听行动具体内容，极有可能是听命行事。
“徐恩曾会不会将这件事，匿名告诉日本人？”
宋应阁对徐恩曾的人品，从不抱什么期望。
无论如何，既然知道这档子事，必然得做出点应对，以防万一。
“蔡猛坚落脚地点在哪儿？”
“这个……”董宏面色犹豫。
“董副局长，在汉口干了几年了？”
“三年有余。”
“这么久的时间，‘副’字还没去掉？”
这句话说中了董宏的心坎，下一秒，他做出了选择。
“德明饭店。”
“找心腹盯紧他。我要知道他后面几天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宋应阁吩咐道。
“是。”
既然选了路，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特务处这些年，势力扩展迅速。
人才方面一直短缺。
尤其对你这样的大才，更是求之若渴。
不知董局长有没有兴趣加入？”
宋应阁抛出了橄榄枝。
董宏几乎没有思考，张口道：
“特务处之名，可谓如雷贯耳。
鄙人早就心生向往。
奈何求入无门。
宋科长愿意举荐。
实在是感激不尽。”
宋应阁笑道：
“那就这么说定了。
等这件事结束。
你同我一道回金陵，拜见处长。”
董宏弯腰作揖，道：
“卑职全听宋科长吩咐。”
正事聊完，董宏没有逗留，很快离开。
宋应阁抽根烟，将事情捋了一遍后，开上车，往聚鑫赌馆赶去。
如果徐恩曾真把行动之事告诉了小鬼子。
那么日本人大概率会认为这场行动，是因为尼古拉招供而导致。
到时候松平良下撤走泰丰洋行、盛霖油行、和盛堂这些势力。
那宋应阁还拿什么往后者身上泼脏水？
更何况，这是宋应阁早就盯上的肥羊，哪儿会这么轻易放手。
为今之计，只有让日本人认定尼古拉的失踪之事，与特务处无关。
如此，小鬼子才会按兵不动。
尼古拉的尸体，宋应阁本来打算用来栽赃松平良下。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如今只能“大材”小用了。
驱车来到聚鑫赌馆附近。
宋应阁将车子停得稍远些。
步行来到赌馆大门外。
趁着无人注意。
将尼古拉的尸体从随身空间取出。
挂在东南枝。
并用法语在木板写下“奸商人人得而诛之”的几个字。
随后快速离开了现场。
他并没返回伟雄路，而是来到浪花酒馆，准备探听一下日本人是否得到了消息。
不料，翻墙进入浪花酒馆后院，却没寻到石川夏依的踪迹。
宋应阁耐心等待一个多小时后，石川夏依终于归来。
眼瞅着她进屋后，宋应阁悄无声息地摸过去，推开门，走了进去。
“你怎么在这？”石川夏依一惊。
浪花酒馆外围可是布着眼线。
宋应阁能悄无声息摸进来。
若是图谋不轨，岂不是能轻易得手？
这怎能不让人恐惧？
宋应阁自顾自地坐下，低声道：
“领事馆那边有什么动静？”
石川夏依心中惊讶更盛。
“你知道了？”
宋应阁没回答这个问题。
“仔细说说。”
两人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一损俱损。
石川夏依没有隐瞒，当即将事情复述了一遍。
宋应阁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知道情报的具体来源吗？”
石川夏依摇摇头，道：
“松平忠久没说。
但他很确信情报的真实性。”
宋应阁吐出一口浊气，心中对徐恩曾的怀疑更深了。
“你们领事是属乌龟的吗？
稍微有点风吹草动。
就要把脑袋缩进龟壳里？”
松平忠久的过分稳健。
打了宋应阁一个措手不及。
“虽然难看，但很用，不是吗？”石川夏依无奈道。
宋应阁很快有了决断。
“看来等不到明天行动了。
今夜就得动手。
你这边没问题吧？”
石川夏依皱眉道：
“松平忠久刚说把人撤回来。
结果今晚你们就动手。
这未免太过巧合。
他只要不傻，就会怀疑今晚参会的四个人里面有内奸。
而四人之中，只有我来江城时间最短，嫌疑最大。”
宋应阁笑道：
“松平良下不也参加了密会吗？
有没有办法。
能让他今夜去一趟华界？”
“你打算利用这个时机，留下点证据？”
“不错。等特务处今夜行动结束，松平忠久他们怀疑你的时候，我会不小心将证据露出来。
此外，你今夜必须找个由头，多喊些人陪着你，最好形影不离。
如此也能自证清白。”
宋应阁在极短的时间里，就想出一个完善的计划。
石川夏依思考一会儿，道：
“这个办法确实可行。
我记得松平良下在华界有个相好的英国女人，名叫黛娜，在江汉关工作。
你若是用她的名义。
松平良下或许会去。”
“不是或许，是必须。”
宋应阁撂下话，匆匆离去。
二十多分钟后，回到伟雄路，宋应阁立即喊起马慎、肖威，道：
“计划有变，立即执行抓捕。”
马慎低头看了眼腕表，凌晨一点。
“召集人手、赶到日谍藏身处、布控都需要时间。
我估计最快凌晨三点才能行动。”
“六十八名日谍，除了潜伏在法租界的五人，不可动手。
其余六十三名小鬼子。
死活不论。”
潜伏在华界的日谍。
都用了中国人的身份进行掩护。
抓他们，小鬼子屁都不敢放一个。
“是。”
马慎、肖威二人不敢耽搁，带上人，兵分两路。
一队人去警局，一队人去汉正街的驻地。
宋应阁则马不停蹄地找到陈鸣召。
陈鸣召见宋应阁深夜来访，穿着睡衣就跑了出来。
“宋科长，出了什么事？”
宋应阁没有废话，开门见山：
“江汉关有个叫黛娜的英国女人，住在哪里？”
“黛娜？”
陈鸣召不明所以，但还是道：
“她是税务司安斯尔的妹妹。
与安斯尔同住在南湖南畔车站路圣母无原罪堂的别墅区。
你找她有什么急事？
我有安斯尔的电话。”
松平良下和安斯尔的妹妹有一腿？
怪不得安斯尔那么多家赌馆不去。
偏偏选择了聚鑫赌馆。
合着这里面有黛娜的功劳啊。
“你打给安斯尔，让黛娜接电话。”
“额？”
陈鸣召一愣，又问了一遍：
“宋科长，您找黛娜有什么要紧事吗？”
大半夜打电话找别人妹妹，要是没个合适的理由。
安斯尔第二天岂能饶过他？
“没有。”
宋应阁能有什么坏心思。
他只是想听听黛娜的声音罢了。
“那我打通电话，该如何说？”陈鸣召人傻了。
宋应阁耸耸肩，道：“任你发挥。”
陈鸣召犹豫片刻，一咬牙，艰难地拨通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