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和医院传来消息。
五名伤员，遭遇刺杀。
全部当场身亡。”
肖威的话，让宋应阁陡然清醒，随之胸膛燃起无尽的怒火。
“你说什么？”
“日本人胆大包天。
竟敢在华界明目张胆地刺杀。
真是该杀。”
肖威愤怒道。
宋应阁深吸几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寒声道：
“凶手呢？”
“三名凶手刺杀成功后，当场服毒自杀。”肖威道。
“好、好极了。”
宋应阁双眼眯了起来。
“死无对证。
这是小鬼子赤裸裸的报复和挑衅。”
“科长，咱们不能白白吃这么大个亏。”
肖威认祖归宗后，开始由内到外地认同中国人的身份。
当同胞被杀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报复回去。
“那你说该怎么办？
带着人，拿上枪，去日租界大开杀戒？
逞一时之快，固然解气。
但你想过后果吗？
敌强我弱，这是事实。
日本人敢肆无忌惮。
是有国家实力做支撑。
可我们不行。
否则就是授人以柄。”
宋应阁不是肯吃亏的人。
报复计划已在其心中酝酿。
但这些事，不能和肖威说。
“走吧，去医院，送咱们的英雄最后一程。”
……
同一时间，松平忠久府邸。
接连不断的辱骂声，从和室传出。
“你个混蛋、蠢货。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松平忠久对着松平良下拳打脚踢，丝毫没有留手。
松平良下满脸鲜血地跪在地上，却不敢反抗。
“叔父，特务处逮捕、杀害了那么多帝国精英。
我们若不反制。
底下人如何能服气？
我这么做，全是为了替您排忧解难啊。”
松平忠久气不打一处来，怒骂道：
“排忧解难？
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侄儿。
你这次若是坏了我的大事。
马上收拾东西滚回日本。”
松平良下还欲争辩，却被龟井大也制止了。
“领事大人。
松平署长此举，不见得是坏事。
我们虽然要和宋应阁合作。
但态度亦有强弱之分。
借此机会，倒能敲打一下后者。”
松平忠久冷哼一声，道：
“你把宋应阁给看低了。
他要是这么容易被吓住。
又岂会成为咱们的心腹大患？
此事一出，他必然暴怒。
合作之事，定会横生波折。”
沉思片刻后，他接着道：
“龟井秘书。
你立即去找宋应阁。
除了说好的一万美刀。
额外送一万日元给他。
就当赔礼道歉了。”
“领事大人，有必要如此吗？”龟井大也不理解。
松平忠久面色一沉，怒道：
“我说话不好使了？”
“是、是。”龟井大也意识到说错话，连忙出了和室。
松平忠久看了眼松平良下，感慨道：
“你已经三十多岁，也该成熟了。
日后做事，切不可再像这般鲁莽。
我总不能护你一辈子吧？”
松平良下叩首道：
“叔父之恩，侄儿没齿难忘。”
“唉……”
松平忠久叹口气，离开了和室。
……
当宋应阁离开协和医院时，龟井大也已在院外等候多时。
肖威一脸戒备地盯着后者。
不自觉地握住了腰间的手枪。
宋应阁拍了拍他肩膀，道：
“去车上等我。”
“是。”
待肖威走后。
二人来到大树旁。
龟井大也一脸歉意道：
“宋科长，我是代表松平领事来致歉的。
请你相信我们合作的诚意。
这件事纯属乌龙。
还望您不要介怀。”
说着，从怀里掏出两张支票，低声道：
“多出的一万日元。
是松平领事的补偿。
两张支票皆由横滨银行的特别账户所开。
无法被追踪。
您可放心取用。”
宋应阁原本黑着的脸，在收下支票后，当即眉开眼笑：
“死几个泥腿子罢了。
哪里值得专门来道歉。
松平领事太客气了。”
闻言，龟井大也脸上也露出笑容。
“宋科长深明大义，在下实在佩服。
就是不知何时方便，向我们提供石川夏依的背叛证据？”
宋应阁笑道：
“随时都行。
你们需要哪些证据？”
龟井大也精神一振，道：
“人证、物证，缺一不可。”
宋应阁迟疑道：
“物证倒是简单。
想要多少，就能有多少。
只是人证嘛……”
龟井大也低声道：
“江城站的赵严军，是我们的暗子。
可用他当人证。”
“赵严军竟是你们暗子？”宋应阁故作一惊。
好家伙。
谁能想到找人作伪证都能撞车。
“对，事成之后，宋科长可随意处置他。”龟井大也一句话便将赵严军给卖了。
“既然如此，那就多谢了。”
“最迟后日，我们要看到证据。”
“小事一桩。”
宋应阁拱了拱手，径直离去。
刚走出没两步，身子忽然一顿，转过身道：
“冒昧问一句，刺杀行动是由谁策划的？”
“这……”龟井大也有心拒绝。
宋应阁轻笑道：
“放心，我不会报复。
这么问，只是为了写调查报告。
若我连策划之人都查不到。
上面会怎么看我？”
龟井大也一副为难的样子，过了好一会，才道：
“策划人是领事馆的武官九条淳一。”
“九条淳一？”
宋应阁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匕现计划由日本外务省主导。
关日本陆军屁事？
“龟井秘书，你是把我当成傻子了吗？
不说实话，不如不说。
否则，容易招人记恨。”
宋应阁脸色骤然转冷。
龟井大也没想到前者反应这么快，当即尴尬道：
“宋科长勿怪，开个玩笑。
策划人是松平良下。”
“多谢。”
宋应阁说完，转身往车子走。
刚上车，关好门，肖威便迫不及待地问：
“科长，日本人来做什么？”
宋应阁掏出一万日元的支票，扔给肖威，道：
“来赔礼道歉。”
肖威拿起支票一看，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他很想问宋应阁同意了没有。
但却不敢。
“这些钱是利息，总账留着一起算。
另外你明天去把钱取了，换成法币。
然后均分给被刺身亡的五位英雄的家属。”
这笔钱，宋应阁从未想过私吞。
否则，良心难安。
“是。”
肖威不再忐忑。
他就知道自己没跟错人。
第二日。
吴国真、陈鸣召在市政府组织召开记者会，回应日本指责汉口政府窃取情报一事。
此举吸引了外国的诸多外交人员和记者前往。
松平忠久不甘退让，带着龟井大也等外交人员，亲自去记者会，准备当面对峙。
松平良下则因昨晚被暴打，脸上有伤，不方便出席。
宋应阁在天色泛白之际，便赶到法租界听雨书店，与赵严军商定好细节。
随后二人来到亚细亚大楼外的咖啡馆耐心等待。
早上九点，松平良下乘着车，姗姗来迟。
宋应阁冷目扫了他一眼。
“狗东西，今天就让你陪葬。”
若非客观情况不允许。
他真想把掌握的酷刑。
都在前者身上施展一遍。
如此，方能解心头之恨。
连续换了两个地方监视后。
时间到十点一刻。
松平良下孤身走出大楼，伸手招了辆黄包车，然后往江汉关的方向赶去。
“难道他准备去寻黛娜？”
宋应阁二人立即上车，远远跟着。
最终，黄包车停在黄陂街一处商铺门口。
商铺外挂着的牌子上写着“盛霖油行”四个大字。
松平良下可谓是猖狂至极。
一路上，连一点反跟踪的动作都不屑于去做。
到了油行后，更是不观察环境，径直地走了进去。
见状，宋应阁立即让赵严军去找电话，打给石川夏依。
石川夏依挂断电话后，按捺下心头的激动，掏出配枪仔细检查了一遍。
随后，大步出了酒馆，开上车，往黄陂街赶去。
在酒馆外的两名暗哨见状，不敢耽搁，蹬着自行车，跟了上去。
当车子行驶到江汉关附近时。
石川夏依靠边停车。
等待片刻后。
赵严军从路口走来，开门上了车，语气生硬道：
“人在盛霖油行，宋科长在盯。
你且在此等候。
等我通知。”
自从宋应阁那天和他谈过话后。
再次面对日本人，他的腰杆子终于能挺起来了。
石川夏依皱眉道：
“我身后有尾巴盯着，要等到什么时候？
时间太长，他们肯定会怀疑。”
“不清楚。我只负责传达。”
赵严军说完便下了车。
石川夏依一阵心烦，打开车窗，掏出仙女牌香烟，抽了起来。
码头边的两名暗哨，对视一眼。
“要不要跟踪上车之人？”
“我们人手不够，不用管他，盯紧石川夏依就行。”
另一边，松平良下在油行待半个多小时后，走了出来。
他来此，是为了安排油行暂时撤出华界一事。
虽心中不情愿。
但松平忠久下了死命令。
他不得不从。
离开油行之后，他心情略显烦躁。
油行、洋行关停，除了影响他搜集情报，更会大大降低他的收入。
“都怪那个支那人。
若不是他来汉口。
哪里会有这档子事？”
他对宋应阁，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抬头再次看了眼油行的牌匾。
叹了口气。
转过身子正欲离开。
竟发现有个人站在街边。
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宋、宋应阁？”
松平良下愣住了。
“松平署长？你怎么会在这？”
宋应阁卸完妆后，在街边等了许久，就是为此刻。
他的眼神在松平良下与油行之间，来回扫视。
“盛霖油行是你们的据点？”
松平良下愣在原地，似被吓傻了，不知作何回答。
宋应阁笑了笑，凑到松平良下耳边，低声道：
“别怕。我和松平领事现在正在合作。
只要出得起价格。
这个油行，我不会动。”
“当真？”
松平良下心中一喜。
合作的事，他有所耳闻。
“当真。不过这个价格嘛……”宋应阁故意拖着长音。
“只要宋科长张口，钱不是问题。”
松平良下昨晚刚犯了大错。
若松平忠久知道他又将盛霖油行暴露。
那他就真要回日本了。
回了日本，他就是孙子。
但在汉口，他却是大爷。
他想回去就怪了。
宋应阁笑道：
“此地不是谈事的地方。
璇宫酒店就在旁边。
不如开个包间。
边吃边聊？”
“如此甚好、甚好。”松平良下一口答应。
“行，你且去，我还有事，稍后就到。”
宋应阁谈笑间，设下了杀局。
松平良下毫无察觉，反而欢天喜地朝着璇宫酒店赶去。
随后，宋应阁跟着松平良下，亲眼见他走进璇宫酒店后，这把打电话把情况告知了赵严军。
赵严军很快来到江汉关，将消息传递给石川夏依。
“在璇宫酒店的包厢？”
“不错。
包厢隐蔽，能隔绝跟踪你的两名日谍的窥探。
适合动手。”
“好。”
事已至此，石川夏依没了退路，立即启动车子，朝着璇宫酒店赶去。
几分钟后，二人下车，进了酒店。
酒店不比旁处，地形狭窄，人多眼杂。
两名日谍生怕暴露。
只能在外面等候片刻。
这才进入。
但进去后，哪里还有石川夏依的影子？
璇宫酒店楼高五层，有包厢和客房。
他二人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到石川夏依。
而且就算找到，也无法监听。
无奈之下，只得在大厅等候。
殊不知，在大厅不起眼的角落，宋应阁正拿着报纸的人，盯着二人。
一旦二人有所异动，可能会破坏计划，他会在第一时间出手。
四楼，408间包厢。
松平良下正在焦急等待。
“卑贱的支那人，这么久没来。
难不成是带人去捉盛霖洋行的人了？”
越这么想，他内心就越焦急。
就在他待不住。
准备回油行一探究竟之时。
房门被推开了。
可走进来的人。
却不是宋应阁。
而是石川夏依。
“石川小姐，你怎么会来这？”
松平良下隐隐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不待他细想，又走进来一人。
“赵严军？”
松平良下皱眉道。
赵严军道：
“难得松平署长还记得我。”
“你俩怎么会知道我在这？”
松平良下戒心已起。
但他不会想到，这俩人是奔着取他性命而来。
石川夏依不欲废话，往右跨了一步，借着赵严军的身体，挡住了松平良下的视线。
下一秒，她果断掏出已上好膛手枪，一把推开赵严军，抬手扣动扳机。
“嘭！”
巨响之后。
子弹从枪口射出。
精准命中松平良下眉心。
带走了他的生命。
整个过程毫无波澜。
石川夏依心里刚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耳边响起了轻微的“咔嚓”声。
她扭头一看，却见赵严军正举着相机，对着她与松平良下连连按下快门。
“把相机给我。”
石川夏依调转枪口，对准了赵严军。
赵严军不屑道：
“宋科长让我这么做的。
你敢开枪吗？”
石川夏依面色阴晴不定，终于还是没敢开枪。
赵严军快速收起相机，走到松平良下身边，从他腰间拿出手枪，然后上膛对准了石川夏依。
“我往你肩膀开一枪，伪造出松平良下灭口不成，被你反杀的假象。”
说完，没有犹豫，直接开枪。
石川夏依左臂中弹，闷哼一声，而后夺门而出，在众多人的眼皮子底下，走下楼梯。
赵严军则拿出手帕，擦干净枪上的指纹后，将枪塞进了松平良下的手里。
而后，扯开嗓子大喊道：
“杀人了，快报警啊。”
喊声吸引了很多人。
国人素来爱凑热闹。
很快，包厢便围满了人。
赵严军则趁此机会，溜之大吉。
楼下的两名日谍听见枪声后，立即意识到出了问题。
正在往楼上赶的时候，却见石川夏依捂着鲜血四溢的手臂，跑了下来，与他们擦肩而过。
二人对视一眼，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