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
龟井大也回到璇宫酒店。
直截了当地掏出一张支票，奉给宋应阁，道：
“短时间内，筹不到法币。
这张五万日元的支票。
能在任意一家横滨银行兑换。”
宋应阁接过支票，瞟了眼后，道：
“说吧，想我做什么？”
龟井大也如释重负。
他真怕前者又会提出一些非分的要求。
“宋科长，你手里肯定握着，松平良下与特务处勾结的铁证吧？”
“当然。不握点证据在手里，我拿什么要挟他？”宋应阁不置可否。
“水津领事希望利用这些证据，攀扯松平忠久。
将他们叔侄都塑造成叛徒。”
宋应阁微微一笑：
“我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不知道松平领事会不会同意，我们这么做？”
龟井大也神色莫名：
“您说笑了。
既是密谋。
他又怎么会知道呢？”
“是吗？”
宋应阁拍了拍手，道：
“出来吧。”
包厢里，卫生间的门被推开。
松平忠久阴着脸，走了出来。
龟井大也傻眼了，噌一下站了起来，结结巴巴道：
“松、松平领事，您怎么在这？”
“我不能在这吗？”松平忠久怒声道。
龟井大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事态的发展，远超他的预料。
宋应阁笑道：
“龟井秘书，我很想和水津章合作。
奈何，你来晚了。
昨天我便和松平领事达成了协议。
这不。
趁着你回去取支票的时间。
我把松平领事请来。
一起欣赏这出好戏。”
听闻此话，龟井大也内心顿时慌乱起来。
“这、这……宋科长，你可是收了钱啊。”
宋应阁摇头轻笑，道：
“咱们是特务。
你以为做生意啊。
还讲究诚信？”
松平忠久面容冷峻道：
“龟井秘书。
这两年。
我待你还算不错吧？”
龟井大也局促不安：
“自然是极好的。”
松平忠久道：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
这本没有什么错。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
转过头就要对我赶尽杀绝。
且不论我下场如何。
你真以为自己这么做。
水津章就会信任你？
简直是痴心妄想。”
宋应阁不给龟井说话的机会，接话头道：
“水津章想通过我栽赃松平领事。
是不可能了。
你觉得他能还有什么办法？
恐怕是无计可施了吧？
只要良下之事，牵扯不到松平领事。
松平领事官复原职，只是早晚的问题。
到时候，水津章能申请调往别处。
但是你能有什么好下场？”
龟井大也只觉得嘴唇发干。
心中追悔莫及。
支支吾吾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
见他这副样子，宋应阁、松平忠久二人对视一眼后，后者道：
“我再给你一个机会。
只要你诚心悔过，并帮我对付水津章。
我保证事后，让你接任水津章的职位。
如何？”
宋应阁附和道：
“龟井秘书。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你若还把握不住。
可谓是活该去死。”
龟井大也低着头，目光闪烁。
眼前二人沆瀣一气。
水津章最多只有两分胜算。
倘若他再叛变，里应外合。
那后者便没有一丝翻盘的可能。
“只是松平忠久真能饶过我吗？”
他得不到答案。
犹豫之间，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宋应阁为什么要帮松平忠久？
只是达成协议那么简单吗？
或许……
我还真有条活路。”
一念至此，他鞠躬道：
“若松平领事不弃。
属下愿弃暗投明。
为您效犬马之劳。”
松平忠久扯出笑容，搀起龟井大也，道：
“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宋应阁懒得看两人表演，开口道：
“说说水津章那边的情况。”
龟井大也道：
“他昨日去协和医院见了石川夏依。
二人密谈许久。
他出医院后。
便吩咐我联系你。
我猜测。
他应该与石川夏依达成了合作。
准备共同对付松平领事。”
这种情况，宋应阁早有预料。
“只要他们想利用良下牵扯松平领事。
就绕不开特务处。
有我在。
他俩的谋划。
注定竹篮打水一场空。
现在，咱们该聊聊如何对付水津章了。”
龟井大也迟疑道：
“石川夏依可是杀害良下的凶手，咱们不动她吗？”
宋应阁看向松平忠久，后者道：
“就是因为他杀了良下。
所以才不能动她。
至少现在不能动。
否则，不就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龟井大也担忧道：
“可她手里，握有良下与特务处合作的证据。若不动她，恐怕……”
“此事不必担忧。
那份证据，我已经有对策。”
宋应阁不在意道。
随后，三人密议许久，有了定计后，便各自散去。
宋应阁回到车上，没有着急开车，等了片刻，龟井大也鬼鬼祟祟出现在拐角。
见状，他脸上露出轻笑。
骑墙派，死得快。
墙头草，人人爱。
龟井大也上车后，道：
“宋科长，请问松平忠久是不是投靠了您？”
宋应阁笑了笑，没有回话。
龟井大也突然鞠躬道：
“松平忠久心思狠辣，老谋深算。
对于中国人，更是打心眼里瞧不起。
他绝不会心甘情愿屈居人下。
我敢保证。
只要让他渡过这道难关。
他会想尽办法，脱离您的掌控。
甚至不惜代价杀了您。
我愿做您门下走狗。
替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只求您能保我一命。”
日本军国主义弥漫。
政客对局势的影响微乎其微。
主导权都握在军部手里。
他预计最迟三五年。
军部的那群疯子，就会憋不住。
中日之间一旦开战。
福祸难料。
他可不信奉什么狗屁武士道。
来中国，就是为了求财。
等钱捞够了。
开战之后。
转头就辞职。
然后去国外过富家翁的日子。
他不会忠于松平忠久，也不会忠于水津章，更不会忠于宋应阁，他只忠于自己。
宋应阁盯着眼前的三姓家奴，笑道：
“你的投名状是什么？”
龟井大也咬咬牙，道：
“府东五路的济民堂，是天津驻屯军宪兵队的特高课在江城的总部。
我与九条淳一虽表面不合。
但私下在合伙做走私生意。
济民堂也参与其中。”
宋应阁虽知道济民堂日特潜伏点，但对其中内情，却不甚了解。
“详细说说。”
龟井大也松了口气，当即把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宋应阁暗道：
“黑龙会和特高课？与外务省倒是属于不同的系统，可以利用一番。”
随后，他从公文包掏出纸笔，递给龟井大也道：
“写下来。”
后者早就打定主意。
赚够钱就撤。
自然无所畏惧。
不带丝毫犹豫地提笔，将情报写了下来。
随后，宋应阁掏出相机，故技重施。
做完这一切后，龟井大也道：
“宋科长，我小命可是握在您手里了。”
宋应阁拍了拍他肩膀，调侃道：
“你得相信。
现在这个世界上。
最不愿意你死的人，就是我。”
松平忠久的打算，定是利用完龟井后，便卸磨杀驴。
但后者死了。
对宋应阁有什么益处？
相反，只要他活着。
哪怕松平忠久想搞些小动作，也会畏手畏脚。
闻言，龟井大也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回到亚细亚大楼后。
龟井大也找到水津章，禀告道：
“宋应阁答应了我们的要求。”
水津章面色轻松了几分，道：
“何时能拿到证据？”
龟井大也面露难色，道：
“他同时提出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水津章问。
龟井大也小心翼翼道：
“他晚上想和您见一面。
地点由我们选。
说有一笔生意想亲自和您谈。
如果我们答应。
他保证明晚就能拿出证据。”
水津章沉吟少许，问：
“你觉得他此举有何目的？”
龟井大也道：
“属下说不准。
但我们可以把见面地点选在日租界。
如此一来。
无论他使出什么手段。
我们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水津章点点头，道：
“那就选在浪花酒馆。”
龟井大也心头一惊，开口道：
“恐怕不合适吧？
如今正值风口浪尖。
与特务处接触。
难免会惹人非议。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还是隐秘些好。”
水津章想了想，确实是这么个理，于是道：
“那就把会面地点，安排在警察总署旁边的日盛旅店。
万一有什么意外，巡捕也能及时赶到。”
“是，我来安排。”
随后，龟井大也回到秘书室后，反锁上门，拿出电台，准备发报。
石射猪太郎与水津章的关系。
他是知道的。
所以这封电报，他不能发给东亚局。
否则不出一小时，水津章就会知晓。
他只能使用应急电码，越级发给天羽英二。
“水津章与特务处私下勾结，意图嫁祸松平忠久，松平良下投敌一事，亦有可能是栽赃。
其目的，或为总领事一职。
同时，水津章与特务处宋应阁，相约今晚见面。
卑职决定暗中探查。
若有任何卑职不幸的消息传回。
恳请部长严查水津章。”
另一边，浪花酒馆。
石川夏依出院后，回到房间的第一件事。
便是取出电台。
忍着痛，给天羽英二发去了电报。
只是电报的内容，却与水津章期望的相差甚远。
“松平良下叛国之事，恐有内情。水津章有幕后操纵、嫁祸的嫌疑。待属下查清真相后，会再次上报。”
发完电报后。
她倚在窗边。
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点燃。
吞云吐雾间，满眼尽是忧愁。
这几日一连串的变故，把她规划好的未来全部摧毁。
“只有把他杀了，一切才能重新回到正轨。”
傍晚时分。
龟井大也找到总领事办公室，水津章，道：
“水津领事，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可以出发了。”
水津章站起身子，将文件锁进保险柜，道：
“先去一趟浪花酒馆。”
“去浪花酒馆？”龟井大也疑惑道。
“接上石川小姐一起，有她在，即便被人知晓我与宋应阁私下见面，她亦能为我作证。”水津章解释道。
“是。”
龟井大也心中焦急。
这么一来，计划可就全被打乱了。
石川夏依若是在场。
还怎么杀水津章？
难不成连她一起杀了？
“罢了，相信宋科长见到石川夏依在场后，定会改变计划。
最多过两日，再将人约出来便是。”
因保密需要，水津章未带警卫。
二人上了车，很快来到浪花酒馆见到了石川夏依。
水津章支开龟井大也，道明了来意。
闻言，石川夏依心中猜测，宋应阁这是准备动手了。
她不想蹚浑水，于是道：
“我枪伤未愈，还是不去了。”
水津章道：
“宋应阁非同寻常。
他约见我，必有用意。
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
我若一时不察。
中了他的计。
恐怕他会以此要挟我。
而且，我并非特务出身。
对你们的手段，颇为陌生。
你同去，我才能安心。”
石川夏依心中叹了口气。
她虽是特务。
但哪里是宋应阁的对手？
“只怕我有心无力啊。
不如换九条淳一陪你一起？
他资历深，见多识广。
我远不及他。”
“这是命令。”水津章道。
石川夏依再三推脱。
水津章依旧坚持。
甚至拿职位来压她。
若再推辞，恐会惹水津章生疑。
无奈之下，她只得答应。
日盛旅店，308号套房。
水津章三人抵达后。
等了半个小时。
宋应阁才姗姗来迟。
他见到石川夏依也在场后，微微有些诧异。
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哟，人挺全吗？”
水津章身子未动，语气不耐道：“宋君，你来晚了。”
宋应阁可不惯他毛病，冷声道：
“水津领事若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那合作之事，便算了。”
水津章面色一僵，忍住怒气，站起身子弯腰道：
“请原谅我的无礼之举。”
宋应阁摆摆手落座，脸上挂起笑容，聊起了家常。
水津章虽心中不耐烦，但只能一一回应。
就这样，聊了半个多小时后。
宋应阁话锋一转道：
“水津领事，今日邀你相见，是想向你借件东西。”
“宋君言重了。
不知你想借何物？”
水津章精神一振。
他知道重点来了。
宋应阁眯起眼睛，笑道：
“借你项上人头一用。”
水津章脸色骤变，怒道：
“你这是何意？戏耍我不成？”
这时，叩门声蓦然响起。
龟井大也虽忌惮石川夏依在场，但见宋应阁仍按计划行事，他只得照办。
只见他一言不发地站起身。
朝着房门走去。
水津章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下令道：
“不要开门。”
龟井大也置若罔闻，快走几步，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打开房门后，随即微微侧身，将来人迎了进来。
来人，正是松平忠久。
他进了客厅，见到石川夏依也在场后，表情一怔，随即恢复正常，走到水津章对面坐下后，似笑非笑道：
“听说你想我死？”
水津章如坐针毡，冷汗不止。
都到这种地步了。
他哪里还能不明白。
宋应阁、松平、龟井三人早就勾结在了一起，其目的就是要他的命。
随即，他余光瞥见石川夏依。
心里顿时镇定了几分。
松平忠久知晓石川夏依与天羽英二的关系。
松平或许敢杀后者。
但绝对不敢在汉口杀。
否则，天羽英二绝对不会放过松平。
想到这，他开口道：
“松平领事，石川小姐可是在这里，你们敢动手吗？”
松平忠久眼露挣扎之色。
事已至此。
进退维谷啊。
但嘴上却道：
“她杀了良下，我为侄儿报仇，有何不可？”
水津章心里一紧，道：
“松平良下背叛帝国，死有余辜。
你身为长辈，教导无方便算了，如今更是执迷不悟，甚为可耻。
事到如今，若你能迷途知返，主动辞职，我可保证不对你赶尽杀绝。
还有，警察总署距此地不过百十米。
我只需鸣枪示警。
不出一分钟，这里就会被包围。
就算杀了我与石川小姐。
你们也躲不过巡捕。
与其同归于尽，不如各退一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