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六日,立夏。
槐柳阴初密,帘栊暑尚微。
清晨凉爽,不见暑气。
西长安街熙熙攘攘,已是一片繁忙的景象。
街边的中天电影院外,聚集着许多购票的学生。
这家影院,经常加映早场电影,票价优惠,许多囊中羞涩的少年人,多会选择早起,来此看上一场电影。
放映厅之内,宋应阁捏着油条,拎着豆浆,坐在二层卡座,自顾自地吃着。
不多时,一楼渐渐坐满了人。
二楼却寥寥无几。
赶早场观影的穷学生,鲜有人愿意花冤枉钱,上二楼观影。
宋应阁居高临下,打眼朝着一楼望去,顿感一股青春洋溢的气息扑面而来。
‘年轻真好啊。’
虽然他才二十二岁,但似乎很难再活泼起来,亦许久没有放肆大笑过了。
情绪,于他而言,更像是一种手段,真实的心情只有见到同志之时,才敢显露一二。
这时,二楼的楼梯口出现了一道靓丽的身影。
她看上去二十岁出头,身材高挑,肤白貌美,胸怀大脂。她不是旁人,正是川岛芳子的“磨女郎”,陶穗。
宋应阁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陶穗环顾一周,似在寻人。
目光在宋应阁脸上,微微停留后,又移向别处。
不一会,幕布亮起,灯光熄灭。
放映厅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幕布上播放的电影,是由马徐维邦导演的惊悚片《夜半歌声》。
阴森的音乐,在放映厅响起。
陶穗满腹疑虑之际,一只手蓦然搭在了她的肩上。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声响起。
陶穗转头一看,手的主人,正是让她忍不住多瞧了几眼的,英俊贵气的男子。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陶小姐,你在怕什么?”宋应阁一屁股坐在卡座上,将陶穗往边上挤了挤。
陶穗被吓得花容失色,缓了好一会,才稳定心神,往旁边挪了挪后,低声道:
“您便是黑岩?”
“黑岩”是胡飞告诉陶穗的代号。
宋应阁抹去了胡飞的存在,认下了这个马甲。
“不错,就是我。还得多谢你,给我提供的情报。”
他昨晚把接头的信息,传递给了陶穗。
今天一大早,他便来到中天影院周围探查。
他并未发现眼线,这表明陶穗大概率没有背叛。
否则凭他的身份,川岛芳子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会把他抓住。
陶穗确定宋应阁身份后,嘴巴一嘟,不满道:
“我答应你事可都办到了。你呢?说替我解决金碧辉,但过去这么久了,却毫无动静。”
金碧辉便是川岛芳子的汉名。
宋应阁看着陶穗一副不太聪明的模样,安抚道:“急什么?我这不是来帮你了吗?”
“当真?”
“假不了。”
“恰好金碧辉最近在平津活动。如果你决心暗杀她,我会想办法弄清她的行踪。”
“我什么时候说要暗杀她了?”宋应阁反问道。
陶穗眨了眨眼,不解道:“你不杀她,我怎么重获自由?”
宋应阁一脸神秘道:“山人自有妙计。但在此之前,你得为我做一件事。”
陶穗歪头想了片刻,问:“什么事?”
宋应阁见状,不禁有些好笑。
怪不得她为胡飞提供了那么多的情报,川岛芳子却从未起疑。
谁能想到陶穗这种,一眼便能望见底的女人,会被收买?
只能说,当一个人的身上满是破绽之时,那么破绽就会变成最完美的伪装。
旁人若是问川岛芳子的行踪,后者必会起疑。
倘若是陶穗来问,后者非但不会怀疑,说不定心情好的时候,还会如实告知。
“知道潘毓桂吗?”
“当然知道,金碧辉和他有一腿。”
最早是川岛芳子与潘毓桂接触,然后利用美人计,勾搭上了后者。
用后世的眼光看,论美貌,川岛芳子只是中人之姿。
但放在人皆衣衫褴褛,面黄枯瘦的年代,一个女人能做到皮肤白皙,身材圆润,已称得上是美人。
且金碧辉的身份,亦为她增色不少。
“他俩现在还有联系吗?”
“潘毓桂身居高位,金碧辉不会轻易舍弃,我虽然未再听她提及过,但想来还有联系。”
陶穗虽在答话,但双眼却盯着幕布。
“空庭飞着流萤,高台走着狸鼪,人儿伴着孤灯,梆儿敲着三更……”
凄惨的歌声在观影厅回荡,让观众不由得揪起了心。
《夜半歌声》这首歌曲,乃是田汉作词、冼星海作曲,广为流传。
电影中,这首歌正是女主角心境的写照。
“想你的情郎了?”宋应阁好笑道。
陶穗苦笑一声,道:
“我哪儿有什么情郎?连自由都没有,不过是只笼中雀罢了。”
此时电影之中歌曲正唱到:
“我只要一息尚存,誓与那封建的魔王抗争……”
陶穗似感同身受,叹道:“在我看来,金碧辉便是那魔王。只有她死了,我才能重获自由。”
她的话很幼稚,但表情却很认真,有一种未被污染的纯粹。
宋应阁想不到她的心得有多大,才能在这种环境中保持纯真。
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她天生有赤子之心,二则是她的伪装技术太过高超,就连他都暂未看出丝毫破绽。
宋应阁决定试探一番,于是道:
“我问你个问题。”
“什么?”陶穗侧头道。
“你说饥寒交迫、任人欺压与没有自由,哪个更难以接受?”
陶穗低头思考一会,道:
“那肯定是饿肚子、被欺负更不能接受。”
“那你有没有想过,金碧辉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群体?”
“你是说日本人吗?”
“不止日本人,而是所有将民众踩在脚下,作威作福的人。”
“他们真可恨,和金碧辉一样可恨。”
“日本人、汉奸走狗、资产阶级买办……他们全是压在我们普通民众身上的大山,只有打倒他们,你才能自由,民众也才能自由。你愿意为此去做些什么吗?”
闻言,陶穗眼神没有焦点,似陷入了回忆。
她想起了小时候养过的一条黑狗。
那条狗很聪明,只要唤它的名字,无论它在哪儿,都会很快凑到她身边。
在她十一岁那年,遇到了“民国十八年馑”,连续三年干旱,导致西北大饥荒,易子而食、卖妻鬻子的人间惨状,数不胜数。
能吃饱饭,对于绝大多数西北之人来说,都成了奢望。
她家本是地主,衣食无忧。
大旱第一年,他父亲开仓放粮,救济灾民;第二年,她家破人亡。
大她三岁的哥哥,带着她死里逃生,向北平逃荒。
路上,二人数日未进一粒米。
为了活下去,他们只能将那条骨瘦嶙峋的黑狗宰了吃。
狗肉很香,但又很腥,她不喜欢吃。
后来,她问哥哥:“为什么我们把家里的粮食,都拿出来分给灾民吃。可灾民为什么还想要杀我们?”
他哥哥说:“因为那些粮食本来就是他们种出来的。”
她觉得哥哥说得对,却又觉得不对,她也说不清楚。
这个疑惑,她一直深埋心里多年。
直到此刻,宋应阁的问题,让她再次想起这件事。
“黑岩,我觉得你说得对,但又不对。
我们普通民众去流血、不要命地打倒日本人、汉奸走狗、资产阶级买办这些人,但他们空出来的位置,总有人会抢到。
抢到的人又会变成新的恶魔,继续压榨我们。那我们这么做,还有什么意义呢?”
宋应阁正欲答话,却听见电影的插曲《热血》响起:
谁愿意做奴隶
谁愿意做马牛
人道的烽火燃遍了整个欧洲
我们为着博爱平等自由
愿付任何的代价
甚至我们的头颅
……
宋应阁听着歌,心中感慨万千。
如果驱除日寇后,果党得了天下,那么陶穗所思所虑,确实是对的。
但历史证明抛头颅、洒热血都是值得的。
毕竟啊,麦子熟了几千次,人民万岁却是第一次。
宋应阁感慨道:
“坐以待毙的结局已经注定,如果不愿意接受它,哪怕是为了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要付出全部的努力。
假使,世界真的会变得更好,而我们却逆来顺受,碌碌无为,如此到了垂垂老矣之时,难道不会悔不当初吗?”
陶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没有全部理解,但却听懂了一件事:想去做的事,就得趁着年轻去干,不然老了会后悔。
“你想要我做什么?”
“勾引潘毓桂。”
“啊?”陶穗愣住了,不可置信道:“你说了这么多大道理,结果还是让我去做下三滥的事情啊?”
宋应阁尴尬道:
“这种事怎么能说下三滥呢?这是智取,没听过美人计、曲中求吗?”
“哦……”陶穗歪着头,沉思片刻后,一脸为难道:
“但是我不会勾引人,怎么办?”
宋应阁智珠在握,笑道:“想学吗?我教你啊。”
陶穗一脸新奇,迫不及待道:“你会勾引男人?你有龙阳之好?”
不待宋应阁回答,她又略带惋惜地嘀咕道:
“长得这么好看,太不应该了。”
宋应阁扶额叹气,无奈道:
“我没有,我不是,你别乱说。”
他观陶穗之姿态,不似作伪,应真拥有赤子之心。
当然,他不会这么武断就下结论。
只要她是装的,总有一日会露出破绽。
随后,二人离开电影院,来到北海公园,坐在一处石凳上。
宋应阁望着湖面,道:
“潘毓桂的住处离公园很近。每天清晨,只要天气晴朗,都会来此散步。你要做的就是偶遇他。”
陶穗折了几根柳枝,很快编成一个草环,戴在头上。
微风吹过,轻轻拂动柳叶与她的发梢,美得不可方物。
“他每天都在此散步,蓦然出现个陌生人,他不会心生警觉吗?”
宋应阁道:
“我要的便是他怀疑。你到时候,做出一副刻意接近他的模样。”
陶穗不解道:“为什么?这样他不会离得远远的吗?”
宋应阁笑道:“你听吩咐行事便是。”
陶穗犹豫一番,还是答应了下来。
“但你得保证,只要我做完这件事,你就替我解决金碧辉。”
若是长岛百合、山下梨子敢用这种口吻说话,宋应阁早就一巴掌扇上去了。
但陶穗并无任何过错,她本身就是受害者。
如果宋应阁去压榨、命令她,岂不是变成了川岛芳子第二?
再者说了,他也没有什么可以威胁陶穗的手段。
总不能把他俩私下合作的事,告诉川岛芳子吧?
他可舍不得这么好用的内应。
有她在,宋应阁想取川岛芳子的性命,不过是分分钟的事情罢了。
“当然,你我互惠互利,携手并进。”
与陶穗分别后,宋应阁回到六国饭店,洪木已等候多时了。
“科长,石川春野的底细已经查清了。”
“什么来历?”
“他是东京人,但从小没上过什么学,听说连字都不认识几个。
四年前来日本驻北平领事馆工作,因为不识字,还闹出了许多笑话。
但他这个人很聪明。
来领事馆两年便学会了日文和中国话。
本来只是个跑腿的小角色,后来竟成了翻译官。”
宋应阁皱眉道:
“大字不识一个,竟能在领事馆任职?这件事太过蹊跷。
他在东京有什么关系,查清楚了吗?”
洪木摇摇头道:
“没有。我问了好几位冀察当局与他有过接触的官员,并无人知晓。
而且,我还托在领事馆工作的久保骏打听了,同样一无所获。
石川春野就好像突然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一样。
但我推测,他在东京的后台,必然身居高位或某个特殊的职位,否则无法让他空降领事馆,更不可能没有一丝传言。
但这又有个矛盾点,若他的后台,果真是位高官,他何必离开本土,来此受人白眼?”
闻言,宋应阁心中有了猜测。
石川春野和石川夏依,极有可能是兄妹。
鉴于后者与广田弘毅的关系,见不得光,这才让前者远赴北平,博个前程。
可惜中继站没有建好,不然一封密电便能联系到吴聚,让其询问石川夏依,很快就能知晓后者与石川春野的关系。
除了电台,电报也是个选择。
但宋应阁尚不知晓吴聚的落脚点,无法拍电报。
且这种联系方式,只能少用。
日本人对发往中国的电报,必会严格审查,次数多了,会增加吴聚暴露的风险。
在中继站没建好之前,二人只能通过加密的信件通信,但信件邮寄周期太长,会严重影响时效性。
“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会亲自跟进。你后面多盯一下北平特务机关长松井久太郎,弄清楚他最近在忙什么。”
“是。”洪木接令后离开。
宋应阁则拿出纸笔,模仿石川夏依的笔迹,写了一封信。
待笔迹晾干后,装进信封,乔传一番后,便去寻找石川春野。
是不是兄妹,一试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