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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八章 计成(1 / 1)

沧县县城,火车站附近的旅店。

陈恭澍拿着天津转发来的密电,满目愁容。

这封电报乃是戴笠所发,其中内容却极为诡异:“殷有大用,抓捕行动只许失败,不许成功。此事绝密,不可传于六耳。”

若非报文里有事先约定的密语。

他几乎要怀疑这封电报的真实性了。

陈恭澍思索许久,仍是举棋不定。

他无视了“不可传于六耳”几个字,唤来天津站情报科的科长苏涛商议。

后者乃是他心腹,亦是结拜兄弟。

苏涛看完电文,沉吟几许后,道:

“此事颇为蹊跷。若殷汝耕真有大用,当初处长又怎会向北平区下达命令?

退一步说,即便是处长后知后觉。

那这封电报直接发给宋股长就是。

他是行动的负责人,有他叫停,我们自然会听命行事。

又何必多此一举,把电报发给您?

而且观电报之内容,处长似乎是让您暗中下手,破坏行动。

这实在是太怪了。”

陈恭澍眉头紧皱,一脸困惑。他搞行动是把好手,但对政治一知半解。

“处长到底是什么意思?”

苏涛没有答话,在房间踱步思考,过了许久,幽幽开口道:

“大哥啊,恐怕处长与宋股长之间已生嫌隙。处长这么做,应当是为了敲打宋股长,扼住其风头。”

陈恭澍道:

“你且说我该如何做?”

苏涛面色凝重道:

“二选一,要么听处长之令行事,要么秘密告知宋股长。左右逢源之事,万万做不得。”

陈恭澍叹道:

“这个我明白。只是处长之命来得突兀,我心里没底,不知该做到何种地步?”

“大哥已打定主意听命行事?”苏涛问。

陈恭澍奇道:

“处长的命令,我自当遵从,还能抗命不遵不成?”

苏涛叹道:

“宋股长也不是好相与的。

我日前得到消息,毛万理已在金陵被下狱,而始作俑者就是宋股长。

他这个人心狠手辣,睚眦必报。

若是您从中作梗之事,被他得知,恐怕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陈恭澍半信半疑道:

“只要我们做得干净些,他应该不会察觉吧?”

苏涛苦笑一声,道:

“大哥啊大哥,那宋应阁是什么人?他的事迹,您难道没听说过吗?出道至今,你何曾听见他在旁人手上吃过亏?

徐量、毛人风、徐恩曾哪个不是聪明绝顶的人物,可哪个斗得过他?

金陵、沪市、江城的日谍,在他的谋划下,被逮捕了不知几何。

日本人对其恨之入骨,可他却能安然无恙,步步高升,这还不能说明一切吗?

这种人物,岂是我们能招惹的?”

陈恭澍面色沉重,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这、这特务处终究是处长说了算。”

苏涛双手一摊,道:

“话虽如此。但宋应阁要是铁了心找我们麻烦,恐怕处长也保不住。而且,处长也不一定会保……”

陈恭澍烦躁道:“这也不成,那也不行。你说,我们能如何做?”

苏涛道:“我有上中下三计。”

“说!”陈恭澍言简意赅。

苏涛道:

“上计名曰祸水东引。抓捕行动失败的锅,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背,否则宋股长饶不过我们。

我有一旧友在伪冀东政府任职,可借他的口,将计划透露给细木繁。

而后再将泄密的黑锅,甩给北平区。”

陈恭澍在心中衡量一番,道:“你那旧友是何人?若他事后以此要挟我们,又该如何?”

苏涛笑道:

“他名为刘平,乃池宗墨幕僚。此人是浙省人,其父母妻儿皆在老家。抛妻弃子容易,但老父老母却万万扔不得。

而且,只要我们做得干净点,不留下证据,空口无凭,他拿什么威胁我们?”

陈恭澍没着急下决定,又道:

“中下两策又该如何?”

苏涛道:

“中策说来也简单,那就是寻到宋股长,如实相告,央求他配合。下策便是听处长之命行事,尽量抹去痕迹,不被发现。

上策能明哲保身,但功过不显。

后两策会介入处长与宋股长的斗争,风险大,但收益高。

若是赌对了,那必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陈恭澍目光闪烁,迟疑道:

“赌?言外之意便是你认为宋应阁有斗过处长的可能?”

苏涛笑道:

“处长受鞭刑之事,人尽皆知。欺君在古代可是重罪。纵使委员长宽**度,小惩大诫,可心生芥蒂是必然之事。

大哥可记得,郑介民前不久刚接任书记长一职?

书记长虽无实权,但毕竟带个‘长’字,岂是轻易能当的?更遑论郑介民已是副处长……

这其中若没有委员长授意,他如何能当上?

宋应阁的督察股副股长一职,亦是委员长亲自任命,提拔之心,昭然若揭。

督察股本只对处长负责,可若是委员长待时机成熟,大手一挥,将其升为党调处督察小队类似机构,处长又能如何?

依我之见,投了宋股长,反而前程远大。

论资历,且不提复兴社元老,纵是十人团,亦能稳压大哥一头。

您熬到死,恐怕也进不了核心圈。

宋股长则不同了,作为特务处新贵,正值用人之际,且此人极为护短,亦爱提拔下属,跟了他,或可一步登天。

更重要的是,即便他斗败了,亦有太多退路,不至于吊死在特务处这颗树上。”

陈恭澍先是诧异,而后低头思索。

“这么说来,中策亦可做上策?”

苏涛笑道:“我只管出谋划策,无论大哥如何抉择,我自当鼎力支持。”

他看好宋应阁,还有极为重要的一点。

那便是他听说,A科的经费多是后者自筹。

戴笠为什么能在特务处一手遮天?

最重要的原因之一,便是他有钱。

靠着蒋光头拨下来的经费,远不够特务处活动所需。

戴笠靠着走私赚钱,承担了大部分经费。

有奶便是娘。

拿了谁的钱,就替谁卖命,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亦是郑介民斗不过戴笠的原因。

宋应阁能在A科搞一言堂,亦是如此。

陈恭澍终究缺了些魄力,道:

“处长待我不薄,不可行如此苟且之事。你速去联系刘平,尽快把消息传给细木繁。切记,不可留下证据。”

“是。”苏涛低头领命,目光闪烁。

另一边,细木繁、殷汝耕出了盐山县城后,坐着汽车,朝着沧县赶去。

殷汝耕小心翼翼道:

“细木中佐,如今都出了县城,贼人莫不是不动手了?”

细木繁目露思索之色。

按理说潘宅人多眼杂,乃最适合下手的地方,可贼人却毫无动静。

‘难道猜到我暗中做了安排?又或是想半路截杀?’

一路上,他精神高度戒备,但直到开进沧县县城,亦未遭遇伏击。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在沧县留守之人,找到他禀告道:

“池宗墨密电。”

细木繁看完电报后,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要知道,他明里暗里可是带了足足二十号人。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宋应阁敢在火车上动手。

毕竟这么多人,车厢头尾一站,后者拿什么劫人?

“哼,好你个宋应阁,倒真有两把刷子。人人畏你如虎,但这次保准让你有来无回。”

一想到擒住宋应阁的功劳,他不由得笑出了声。

“立即回电池宗墨,让他核实消息真实性,若有纰漏,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是。”

随即,细木繁又命甲斐厚联系沧县的日本特务支援,严密布控沧县火车站。

下午四时许,细木繁、殷汝耕等人出了旅店,乘车前往火车站。

殷汝耕不知行动细节,犹在暗自欣喜。

十几分钟后,一行人抵达站台。

甲斐厚装成旅客的模样,走到细木繁身侧站立,低声道:

“一切正常,并未发现形迹可疑之人。”

细木繁目光一沉,道:

“他们从上一站冯家口便上火车了,当真是防不胜防。若非提前获知情报,还真让他得逞了。”

甲斐厚道:“车厢地形狭隘,若特务处的人不顾平民死活,使用炸弹,我们并无任何反制手段。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请细木机关长不要上火车。”

细木繁冷笑一声:

“我巴不得他们真炸,关键是他们有这个胆子吗?”

甲斐厚正欲答话,可下一秒,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从不远处的铁轨传来,震耳欲聋。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爆炸处浓烟滚滚,看不清状况。

这时,不知谁惊叫一声。

站台上的乘客,如梦惊醒,争先恐后地朝着出站口涌去。

“呜~”

火车的鸣笛声,从另一侧传来。

甲斐厚低头看了眼腕表,只觉得嘴巴发干,不由得咽了咽口水,道:

“火车晚、晚点了。否则,炸弹爆炸之时,正是火车启程之时,我们恐怕……”

细木繁面色铁青,咬牙切齿道:

“故意放出假消息,引诱我将人手聚集上火车,事先在铁轨下埋好炸药,待火车路过之时,将我们一锅端了。好手段,好算计。”

甲斐厚冷静下来后,道:

“火车上有大量平民,他们不怕伤及无辜吗?再者说了,真炸死我们,帝国必不会放弃这个机会,说不定华北巨变就在眼前,他们怎么敢?”

细木繁面色骤变,压低声音道:

“你是说……”

甲斐厚面色阴沉道:

“我怀疑这件事根本就不是特务处动的手。

他们巴不得中日之间保持现状,又怎么会做出这等极端之事?

我想不到他们这么做的理由。

或许连潘毓桂之死,也另有隐情。”

细木繁皱眉道:“中日之间战乱一起,最大受益者便是苏联,难道这说这一串事件都是GRU所策划?”

GRU全称是GlavnoeRazvedivatelnoeUpravlenie,即苏联红军情报总局,直属总参谋部,专注军事情报收集,亦是后来俄罗斯格鲁乌的前身。

1935年发生的“怪西人案”中的约瑟夫·华尔顿便是GRU的成员。

甲斐厚道:“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

细木繁不再犹豫,下令道:“立即改走陆路,返回天津,另外发电给通县,让他们控制住池宗墨。”

“是。”

两人这时才注意到殷汝耕不知何时,已没了踪影。

细木繁忙问身旁的警卫。

警卫道:

“殷汝耕受了惊吓,方才混乱之际,沧县的坂田佑等人护送他出站躲避去了。”

细木繁没起疑心,一行人朝着站外走去。

出了站,却未见殷汝耕的人影,他心头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忙问左右。

有名特务目露疑惑,道:“坂田君说此地人多眼杂,奉您的命令,先送殷桑回旅店了。”

“混蛋!”

细木繁就算再蠢,也知道中计了。

他一把抓过甲斐厚的衣领,怒道:

“你是怎么寻到那个坂田佑的?”

甲斐厚颤声道:

“我确实是在沧县特务机关的秘密联络点,见到的坂田佑,这点绝对错不了。”

说着拽过一名特务,道:

“他可以替我作证。”

细木繁的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他完全弄不清坂田佑为什么会带走殷汝耕。

难道坂田被人策反了?

那策反坂田之人,到底是特务处还是GRU?

他使劲摇了摇脑袋,试图清醒一些,而后下令道:

“混蛋!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兵分两路,沿着公路去追。”

“是。”甲斐厚落荒而逃。

但很显然,追是追不上了。

在沧县前往冯家口的公路上,一辆小汽车一路狂奔。

车内,宋应阁亲自驾车,洪木与周劼坐在后座,将瑟瑟发抖的殷汝耕夹在中间。

宋应阁调侃道:“殷先生,别怕,一时半会你还死不了。”

殷汝耕面色发白,一想到要被押回金陵受审,他恨不得现在就能去死,但他没有这个机会。

宋应阁轻笑一声,又道:

“洪木、周劼,你们这次干的漂亮,要不是你们提前来沧县,将这里的日本特务一锅端了,没有让消息外泄,这次行动,绝不会那么顺利。

等回头,我亲自向委员长,替你们请功。”

他在北平接到戴笠电报的时候,便猜到了后者没安什么好心。

那时,他便开始准备后手。

和陈恭澍等人说的计划,只是为了混淆视听。

成败的决定因素,全在洪木身上。

洪木低头恭敬道:

“科长运筹帷幄,我只是听命行事罢了,不敢言功。”

说着,抬起头轻笑道:“细木繁恐怕做梦都想不到,咱们会从他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的将殷汝耕给带走。

真想看看他知道真相后,脸上会是何种表情。”

“哈哈,肯定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宋应阁脸上虽在笑,但内心却并无半分喜色。

这次行动后,戴笠必会对他更加忌惮,以后的日子难过了……

不过好在有个意外之喜。

‘苏涛此人颇为机智,若用好了,倒能发挥出奇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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