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石桌前,热气腾腾的清茶散发出淡淡幽香。
朱安端起青瓷茶盏,浅抿了一口。
石桌对面,朱棣与朱棡互相对视了一眼,朱棣挺直腰板,双手抱拳,率先打破了沉默。
“朱……不,陛下。”
朱棣改了称呼,神情极为诚恳。
“此次我们奉父皇之命远渡重洋,除了观摩大乾的新式器械与新城,更有一桩极其紧要的国策,想要向陛下请教。”
朱安放下茶盏,神色平静地看着他:“燕王但讲无妨。”
朱棣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难掩的波澜:“实不相瞒,自从大明得到大乾转让的部分技术与粮种,又得大乾相助平定周边,大明国内如今国库充盈,粮饷充足,军威空前强盛。父皇整军经武,大明如今已有战兵百万,铁甲数万。”
“我大明男儿皆是好勇斗狠之辈,兵强马壮之时,自然不甘困守于中原一隅。眼见大乾横扫东瀛、荡平南洋,短短数年便开辟出万世基业,纵横万里大洋,我等在大明看在眼里,心中着实羡慕。”
朱棡在一旁重重颔首,接过了话头:“不错!大明如今四海升平,北方残元已被打断脊梁,西域诸邦亦不敢犯边。国内兵马无处用武,民间人口又在急剧增加。父皇与朝中公卿皆认为,大明应当效仿大乾,对外发动征战,开疆拓土!只是……”
“大明数百年来皆是传统的农耕治理,占领新地后,除了设流官、编户齐民,别无他法。对于如何跨海征服异邦、如何掠夺开采海外资源、如何长久压服那些异族土著,大明朝野上下毫无头绪。因此,父皇特意命我们前来,向陛下虚心求教大乾的殖民经验。”
朱棣紧紧盯着朱安的面容,生怕朱安对此有所忌惮或者拒绝。
毕竟,将征服海外、建立殖民地的经验倾囊相授,等于是在亲手培养一个潜在的庞大对手。
然而,朱安听完这番话,脸上没有丝毫戒备之色,反而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大明想要对外扩张,这是好事。”
朱安语气从容,言辞之间没有半分藏私的打算。
“天下广阔无垠,大洋彼岸的肥沃土地数以千万里计。与其让大明的军队在中原内耗,倒不如将兵锋指向海外蛮荒之地。对于大明的这个战略,朕完全支持。”
朱棣心中猛然一震,脸上瞬间浮现出狂喜之色。
朱棡更是激动得险些从石凳上站起来。
“陛下当真愿意指点?”朱棣急切地追问。
朱安淡淡一笑,抬手取过桌面上的茶壶,亲自为朱棣与朱棡斟满茶水。
“闭门造车,纸上谈兵,终究学不到精髓。”
“正巧,大乾军机处已制定了新的作战计划。本月之内,大乾陆海军将全面集结,调派二十万主力精锐,南下攻取南美洲大陆。”
“南美洲?”朱棣眨了眨眼,这个地名对他而言完全陌生。
朱安神色从容地解释道:“那是一片位于大洋彼岸的新大陆,土地肥沃,矿产丰富,盛产黄金与白银,更生有高产的粮食作物。当地仅有一些原始土著部落,正是绝佳的殖民之地。”
“你们既然想学如何远洋用兵、如何建立殖民据点、如何以战养战,那便莫要在四环城空读卷宗了。朕特许你们三人跟随大乾远征军的指挥中枢,亲赴南美洲战场,实地观摩大乾军队从抢滩登陆、清剿土著、修筑城堡到设立总督府的全过程。”
朱棣只觉得脑海中轰然作响,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沸腾起来!
跟随大乾主力大军,亲眼见证一场跨海灭国的殖民战争!
这等实地学习的机会,比任何典籍文书都要珍贵千万倍!
“扑通!”
朱棣霍然起身,单膝跪地,双手重重抱拳:“多谢陛下成全!大乾胸襟,朱棣佩服之至!此番恩情,大明绝不敢忘!”
朱棡亦是慌忙起身,躬身大拜:“多谢陛下慷慨相授!”
坐在末端的道衍和尚低垂着眼眸,心中同样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位大乾皇帝不仅实力深不可测,气度更是大到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地步。
他竟然如此坦然地将大乾最核心的扩张手段展现给大明看,这份从容,只有真正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绝对自信者才能拥有。
“晋王燕王请起。”
朱安抬了抬手,一股柔和的力量凭空将朱棣与朱棡托起。
“南美洲军团由雍平与郑和统帅,待徐达将军休整完毕,你们自去军机处领调令即可。”
“遵旨!”
朱棣与朱棡抱拳领命,脸上的兴奋与激动溢于言表。
事情既定,朱棣见朱安神色平淡,便知趣地躬身告退:“陛下国事繁重,臣等便不在此多作打扰,先行告退。”
朱安微微点头:“去吧。”
朱棣与朱棡转过身,快步朝着竹林外走去,脚步轻快生风。
道衍和尚整理好身上的黑袍,双手合十,向朱安深深鞠了一躬,随即转过身,跟在朱棣二人身后准备离去。
就在道衍的右脚刚刚迈出水榭边缘的瞬间。
一道平淡冷漠的声音,突然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神魂深处骤然炸响!
那是朱安的神识传音,没有惊动前方的朱棣与朱棡半分,唯有道衍一人能够清晰听闻。
“姚广孝。”
声音冰冷,带着洞悉万物的嘲弄与玩味。
“你当年在北平,曾对老四许诺,要送他一顶白帽子戴。”
“不知大师今日见了大乾的锦绣江山,是否也打算……送朕一顶白帽子戴戴看?”
“嗡——!”
道衍整个人如遭九天狂雷正面轰中!
他的身形骤然僵死在原地,双脚像是被千万斤玄铁死死焊在石板上,再也无法挪动半寸。
白帽子!
王上加白,便是“皇”!
这是他当年在北平燕王府密室之中,屏退所有人,单独对朱棣说出的谋逆之言!
此事天知地知,唯有他与朱棣两人知晓!
普天之下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听闻!
可如今,相隔数万里重洋,这位从未去过北平的大乾皇帝,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将这句足以株连九族、抄家灭门的诛心之语,当面砸在了他的脸上!
道衍的脸色在瞬间退尽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冷汗顺着他的光头滑落,滴落在青石板上。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一股源自神魂深处的极致恐惧瞬间席卷全身,让这位自诩算无遗策的黑衣妖僧,彻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呆滞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