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平稳,缓缓驶回石坳村秦家大院。
刚转入村口,秦朗便远远看见自家院门口黑压压站了一排人。
秦老太太站在最前头,身子微微前倾,踮着脚往村口张望。
薛若微立在一侧,眉眼温柔,却也藏不住满心牵挂。
秦家七个小姑娘整整齐齐排着队,时不时的还低头叽叽喳喳的讨论着什么。
秦玥和秦朝姐弟俩难得的没有在工坊忙活。
就连平日里日日在家教书,极少凑热闹的苏文彬,此刻也负手立在门口廊下,神色温和,满眼期许。
这样大的阵仗,看得秦朗有些哭笑不得。
马车刚一停稳,车帘还未完全掀开,一群人立马蜂拥围了上来。
“三哥!怎么样?圆案出结果没有!”
“老三考上没有?快跟娘说说!”
“爹是不是过了?名次好不好?”
“舅舅最厉害了!一定上榜了对不对!”
……
七嘴八舌的问话,叽叽喳喳此起彼伏,吵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秦朗扶着车沿,一时竟不知道该先答谁的话。
他摆了摆手,笑着开口:“你们都先安静些,你们这样围着,我连马车都下不去了。”
众人闻言,瞬间乖乖闭了嘴,一个个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眼巴巴望着他。
秦朗这才伸手,轻轻掀开车帘,出声道:“吕先生,下来吧。”
众人一愣。
怎么还带了个陌生人回来?
紧接着,身形清瘦,两鬓微白的吕怀书,微微躬身,从马车内走了下来。
他适才落水,换了件秦朗备用的衣服,虽然干爽了不少,却依旧眉眼憔悴,气质落寞,站件在一众精神饱满的秦家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秦一,先带吕先生去偏房梳洗休整一番。”秦朗淡淡吩咐。
“是,爷!”
秦一立马领着吕怀书往西侧偏房走去。
院门口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黏在吕怀书的背影上,满脸好奇。
唯独立在廊下的苏文彬,在看清那张憔悴沧桑的面容时,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他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随即又快速敛去,轻轻摇了摇头。
秦朗把这事看在了眼里,却没有当场发问,只转头对着众人道:“有什么事儿先进屋再说。”
一群人簇拥着秦朗涌入正屋,下人们上茶、端点心,屋里一派热闹的景象。
等众人坐定,秦朗也不卖关子,坦然开口:“圆案已出,我榜上有名,县试正场第六名,也不枉费我这一年的日夜苦读。”
一句话落地,让屋里瞬间热闹了起来。
秦老太太笑得满脸皱纹都深了几分,激动得连连拍大腿:
“我的乖乖!第六名!老三真是太争气了!老天爷保佑!菩萨显灵!”
“我的娘哎,旁人读十年书都摸不到边,我家老三就读一年!一考就这么好的成绩!这要是往后考上去,咱秦家可要出大官啦!”
老太太越说越得意,腰杆都挺直了几分,俨然已经提前代入了官家老太君的气派。
秦朝更是一脸狂热崇拜,两眼放光:“三哥!你简直是神仙下凡!这天赋简直没谁了!你真要当了官,我以后在咱们章南县还不得横着走!”
一旁的秦舒云听到这话笑嘻嘻的调侃道:“五叔,你以为你是属螃蟹的吗?还横着走!”
秦玥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咱们二丫说的对。
再说了,你现在还不够威风吗?现在谁不喊你一句秦五爷。”
秦朝挠了挠头,憨笑两声:“那可不一样,做生意怎么能跟当官比。”
一群小姑娘更是叽叽喳喳,围着秦朗一通猛夸,满眼都是自家爹爹最厉害。
薛若微坐在一旁,眉眼温柔含笑,看着众人欢喜热闹,心底满是安稳与骄傲。
等众人夸赞够了,薛若微才轻声开口:
“三郎,方才那位吕先生,是何人?看着年岁不小,眉目斯文,像是读书人。”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齐齐看向秦朗,等着答案。
秦朗也没瞒着,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从河边听见落水声救人,到得知吕怀书寒窗三十八载。年年科场蹉跎,心灰意冷欲投河自尽,详细说了个清楚。
最后才道:“他半生苦读,只是时运不济,科场无门。咱们家如今田庄、工坊、账目繁杂,正缺一位稳重可靠的账房先生,便邀他留下来做事。”
话音落下,满屋子皆是唏嘘。
秦老太太听得瞪大了眼睛,一脸心惊肉跳,连连咂舌:
“我的老天爷!三十八年啊!读到头发都白了,居然连个县试圆案都没过?”
“这读书也太熬人了!换做是我,别说三十八年了,就是十年八年的,我都受不了,哪能苦熬大半辈子!”
说完秦老太太又转头看着秦朗,认真的叮嘱道:
“老三,娘跟你说句实在话!你有天赋、有本事,娘自然盼着你越来越好,将来做官光宗耀祖,娘也能风光做个老太君!”
“但!你可万万不能学他这般死心眼!”
“读书是为了把日子过得更好,不是为了送命!
将来若是真的科考不顺,考不上也就算了!咱家如今有钱有田有工坊,日子红红火火,不愁吃不愁穿,踏踏实实过日子,比啥都强!可千万别为了功名执念,把自己逼到绝路!”
秦老太太这番话发自肺腑,她对当下的日子,还是很满意的。
秦朗失笑点头:“娘放心,我心里有数。”
屋内的人说笑感慨,秦朗余光瞥见一旁的苏文彬,明显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秦朗当即开口问道:“苏先生,您自方才便神色不对,可是家中几个孩子调皮,让您费心劳神了?”
苏文彬闻言回过神,轻轻摇头,语气温和:“没有的事,这几个孩子聪慧乖巧,读书勤勉,我也费不了多少心思。”
他顿了顿,眸光幽幽,缓缓道:
“只是方才见那位吕先生样貌,身形眉目,与我一位早年同窗极为相似。只是时隔二十余年,人事浮沉、岁月变迁,或许……是我认错人了。”
话音刚落,门外脚步声响起。
秦一领着梳洗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素色长衫的吕怀书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