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正殿的漏壶滴完最后一滴水。
天亮了。
璃令洲揉着酸痛的手腕,把朱笔往铜案上一扔。
案头堆成山的折子总算见了底。
过去四个时辰,她连个偷懒的缝都没找到。赵嬷嬷把门锁死后,这金碧辉煌的大殿就成了活生生的刑场。
梁清辞坐在侧下方三步远,这人当真不用睡觉的吗?一双眼睛死盯着每份预算批复,眼都不带眨的。
她批完一本他就递上下一本,那手速比宫里传菜还快,附带一句精炼的案情摘要,连个废字都没有。
万璟晃着茶杯在边上踱步,茶面都没起一点波纹,嘴里报着商路免税的十三条明细,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没停过。
戎修连铺垫都不要,图纸往她面前一摊,指头上的窑灰还没干,点着桥墩节点硬邦邦等她答复。她要不答应,这人能把图纸糊她脸上。
燕行云更是握着刀柄守在窗前,防贼一样防着她翻窗跑路。
跑不了了。
含泪加班吧。
“殿下辛苦。”梁清辞抱起最后那摞批好的卷宗,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语气客客气气的,那份公事公办的淡定让人牙痒。
万璟收起特批条,眼尾挑着愉悦的弧度,跟着欠身:“草民这就去落实,定不负殿下重托。”
戎修卷起图纸,拍了拍上头的灰,转身大步流星去集结工匠。
打工人们抱着各自的批复,心满意足地散场了。
大殿两扇沉重的朱漆门被赵嬷嬷从外面推开,晨光挤了进来,刺得璃令洲眼眶发酸。
她从鹅绒垫子上爬起身,眼圈乌得能吓着人。
“钱嬷嬷,备轿。”她嗓子干得冒烟。
钱嬷嬷赶紧让人把明黄软轿抬了过来。
“去凤仪宫。”
不能再这么干下去了!
她堂堂皇太女,招这群卷王进来是为了躺平!现在倒好,反客为主,把她当成御用盖章工具了!
必须找母皇诉苦!
必须甩锅!
软轿压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轱辘声。
【小甜筒。】璃令洲气得磨牙,【接下来的灾后重建,还有万璟搞的商税改制,全给母皇送过去!本殿今天必须把失去的午休权夺回来!再批下去,璃太奶封号还没到手呢,璃太奶本人先过劳死了!】
小甜筒拖长了一个电子音的“呵呵”:【你这是把黑心老板的做派发扬光大了,用完自己人,连亲妈都坑。】
【这叫能者多劳嘛。】璃令洲靠在轿壁上揉着太阳穴,【母皇经验老到啊,这种事她拍板最快。天下本就是她的呀,我帮着搭把手而已。】
软轿在凤仪宫外停下。
璃令洲掀开轿帘,脚尖刚落地,就察觉出不对劲。
太安静了。
平时值守的十六名带刀宫卫,一个都没了。汉白玉台阶上空荡荡的,大门紧闭。
只有凤仪宫总管宫人站在台阶最下方,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盒。
瞧见璃令洲,宫人连忙迎上前跪下,将木盒高高举起。
“殿下。”
璃令洲眼皮猛一跳。
她掀开木盒的盖子。
里面躺着一道盖好御印的明黄圣旨,底下压着一封没封口的手书。
总管宫人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开始宣读。
旨意简单粗暴。
女皇今日天不亮,带齐四位皇夫前往西山皇家别院避暑去了。
归期未定。
璃令洲脑子嗡的一下。
她一把抓过那封手书展开。
纸上墨迹潇洒,正是女皇亲笔,只有两行字。
“即日起朝廷大小政事全权交由皇太女监国决断。无需上报凤仪宫。”
跑了。
她那个手握大权、铁腕治国、平时把她宠上天的亲娘,带着她的四个爹爹,连夜跑路了!
璃令洲捏着那张轻飘飘的信纸,转头看向总管宫人。
“母皇什么时候走的?”
“回殿下,寅时三刻便出了神武门。”总管宫人低着头,“陛下走得急,连平日里的仪仗都没带全。”
璃令洲胸口邪火直往上窜。
【小甜筒,给我查!】她在识海里喊,【这季节去哪门子避暑?连个爹都没给我留!】
小甜筒立马开工。
【查到了。】小甜筒看好戏激动得不行,【三天前,贤君戚云舒停了每天给你送的鸽子汤。两天前,正宫皇夫庄砚臣没让人给你送瓜果。淑君爹爹和和君爹爹,也三天没露面了。】
璃令洲愣住。
【最关键的是,】小甜筒继续报,【内务府车马调动档显示,西山避暑的十辆马车,半个月前就开始暗中保养加固了。里面连你母皇最喜欢的冰鉴都备齐了。】
半个月前。
那是她刚把梁清辞招进东宫,得意洋洋以为找到了全天下最好打工人的日子。
她前脚把烂摊子甩出去,她母皇和爹爹们后脚就在打包行李。
识海里突然炸响一连串动静。
小甜筒点燃了电子鞭炮音频,循环播放,震得璃令洲脑壳疼。
【恭喜宿主!贺喜宿主!】小甜筒乐开了花,【你前脚招兵买马,你母皇全家后脚连夜搬家!上头老娘放权,下面卷王催命!大家合力把你架上这个加班宝座了!】
【闭嘴。】
【璃太奶的基建大业正在向你招手!赶紧去批折子吧你!想躺平?下辈子吧!】
璃令洲把女皇的手书捏成一团,塞进袖口里。
凤仪宫甬道拐角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她一转头。
梁清辞走在最前面,手里抱着一本两尺厚的户部灾后拨款二次预算册,蓝色封皮,崭新出炉。
万璟摇着折扇走在左边,手里拿的是厚厚一沓商税改制最新特批条。
戎修大步跟在右边,扛着一块城外石桥重修二期的大号测绘板。
三个人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呈品字形,把退路堵得死死的。
万璟啪地一声合上特批条,唇角的笑意那叫一个好看。
“殿下,江南商会那边的底细已经摸透,这是二期税条。您点个头,今晚就能快马发下去,不出半月,商税能再翻两成。”
梁清辞把两尺厚的预算册往前举了举。
“殿下,灾区新屋建造后续银钱还需您定夺,其中涉及六部调拨的明细,必须由您亲自过目审批。”
戎修单手撑住测绘板,把板子立在汉白玉地砖上。
“殿下,桥墩承重测试过了,今天必须动工,不然赶不上秋汛。图纸需要您签字盖印。”
左边要钱。
中间算账。
右边要章。
六只眼睛全钉在她身上,一个比一个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