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狗抱着狗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走了几步发现方向不对，张启山没往书房去，也没往饭厅去，而是朝着院子东边那排矮房去了。
那排矮房后面有一处平台，是之前给士兵们训练用的，高出地面约莫十米多高。
吴老狗跟着他上了平台，站在边缘往下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佛爷，来这儿干嘛？"
张启山站在他旁边，伸手在他后背轻轻一推力道不大，但吴老狗本来就站在边缘，被他推得往前踉跄了两步，整个人朝着平台下面扑去。
他吓得"嗷"地喊了一嗓子，两只手乱抓，抓了个空，扑通一下摔在了下面铺着沙土的地面上。
三寸钉从他怀里滚出去在沙土里翻了个跟头，爬起来抖了抖毛，冲他汪汪叫了两声。
吴老狗趴在地上半天没动弹，过了一会儿才翻过身来，仰面朝天躺着，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张小鱼从暗处走出来，弯腰看了看他："五爷，没事吧？"
"……没事。"吴老狗的声音发飘，"就是……吓了一跳。"他躺在地上又喘了两口气，忽然问了一句，"我以前是不是也被人推下去过？"
张小鱼看了张启山一眼，张启山站在平台上低头看着他。
"你以前被推过。"张启山说"在布防署门口，那时候你带狗来闹事，我让人把你从台阶上推下去了。"
吴老狗躺在地上眨了眨眼睛，沙土从他脸旁边落下去，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他摇了摇头，撑着胳膊坐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把三寸钉捞回来搂在怀里。
"不记得。"他说。
当天下午，401部队的家属们来了。
布防署门口聚了二三十号人，老老少少都有。
几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门岗旁边捶着腿，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站在最前面，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张长官我们就是想问问，我们家那口子到底去了哪儿？已经好几个月没消息了。"
张启山亲自出去了，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面前那些殷切的、焦急的、带着期盼的脸，沉默了片刻，开口道："401正在执行一项保密行动，等行动结束，一定会让每个人平安回家。"
有人哭了出来。那位年轻媳妇低下头擦了擦眼角，又抬起头来看着他："张长官，我们信你，我们家那口子也信你，他说了，你是能为老百姓拼命的人。"
张启山站在门口日光底下，微微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吴老狗抱着三寸钉站在门岗里面，隔着铁栅栏看着门外那些人的背影。
他的目光在那些人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一块地方闷闷的。
三寸钉在他怀里呜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狗，又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张启山正扶着那个老太太走回门岗里面，脸上的表情他看得不太清楚。
当天晚上，张启山又换了个方法。
他让人把吴老狗按到了水缸里，吴老狗被按进去的时候猝不及防呛了两口水，手忙脚乱地扒着缸沿挣扎出来，浑身湿透，三寸钉在缸外面急得直转圈汪汪叫。
"你干嘛"吴老狗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咳得直喘气，"佛爷，你"
"想起来什么没有？"张启山站在水缸旁边低头看着他。
吴老狗趴在水缸边沿上喘了好半天，忽然安静了。
他低着头，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答滴答地落进缸里，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点点。
"黑……"他喃喃地开口了，"黑色的水……一直在往下沉……有人拉着我"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像是不愿意往下想，他摇了摇。
"我不想起来了。"他说。
"什么不想？"
"那些事。"吴老狗说"想起来也不高兴，我能不能不想了？"
张启山看着他，他说："老五，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再难的事都不躲。"
吴老狗他看着张启山，看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那你告诉我，我跟你是朋友还是仇人？"
张启山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吴老狗刚吃完早饭，张小鱼就进屋了。
他身后跟着卷帘被绳子绑着双手，嘴里塞着块布，呜呜咽咽地挣扎着，吴老狗看见他那副样子噌地站起来了："你干嘛绑他？"
张小鱼没说话，他推着卷帘走到院子中间，让他在空地中央跪下来，然后张小鱼退到旁边，露出了站在回廊底下的张启山。
张启山手里攥着一把枪，他抬起了胳膊枪口对准了卷帘的方向。
吴老狗的瞳孔猛地缩紧了，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动了一步，整个人朝前扑去，嘴里喊了一声："你别"
张启山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脆响。
卷帘应声倒了下去。
吴老狗整个人定住了，他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卷帘倒下的方向，手脚冰凉。
可下一秒卷帘在地上翻了个身，爬起来了，他撕掉了嘴里的布条，嘴里嘟囔着"佛爷你枪法真准就差那么一丁点就打着我耳朵了"。
那颗子弹擦着他的耳朵过去的，打在后面的树干上，留下一个小洞，冒着青烟。
吴老狗还站在原地，盯着卷帘完好无损的那张脸看了好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