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敬修那天从范家回来，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范坤说的话。
"喜欢一个人是好事，但你得先把自己站直了站正了。"
他在正厅门口停下了脚步，正厅里头，俞夫人正在喝茶。
听见动静，她抬起眼皮看了俞敬修一眼："回来了？今日课业如何？"
"母亲，"俞敬修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发抖，但他攥紧了拳头，逼自己把话说完整，"儿子有一事禀告。"
俞夫人把茶盏放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说吧。"
俞敬修走进了正厅，在离他母亲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俞夫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母亲给儿子定的那门亲事傅家九小姐，"俞敬修跪在地上，低着头，"儿子不要。"
俞夫人沉默了一会然后开口，语气平静："你不要？你说不要就不要？你可知这门亲事娘费了多少心思？傅家九小姐才貌双全，家世清白，配你绰绰有余，你凭什么不要？"
俞敬修咬了咬牙，抬起头来："因为儿子心里已经有别人了。"
俞夫人的目光终于有了变化，她说："谁？"
俞敬修迎着母亲的目光，后背全是冷汗，但他没有退缩："范家姑娘，范雅客。"
正厅里安静了下来。
俞夫人说："范雅客？没听说过，哪家的？"
"城南的范家，范先生"
"教书先生？"俞夫人打断了他，语气里那层冷意更浓了，"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
"范先生学问渊博，人品高洁"
"学问渊博？人品高洁？"俞夫人嗤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落在俞敬修耳朵里比刀子还利，"敬修，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也好意思往俞家的大门口凑？你知不知道你是什么身份？你是俞家的独子，你将来是要走仕途的，你娶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你让满朝文武怎么看你？你让同僚们怎么看你？"
"母亲！"俞敬修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范姑娘她不是寻常女子！她"
"她怎么了？"俞夫人冷冷地看着他，"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女红针线出类拔萃？她在城中里有名望有口碑？"
俞敬修张了张嘴，想说"她确实有口碑，城中的百姓都喊她小菩萨"，但这话说到嘴边又觉得说出来母亲只会更瞧不起，在俞夫人眼里，百姓的口碑算什么？不过是一群小民的闲言碎语罢了。
他换了个说法："她心地善良，乐善好施，城里受过她恩惠的人不计其数"
"那她就是个散财童子，"俞夫人打断他，"一个姑娘家不在家里好好待着，满大街跑着给别人送钱，像什么样子？"
"母亲没有见过她，怎么就能断定她不好？"俞敬修急了，声音也大了些，"她真的很好，儿子第一次见她就被她"
"被她什么？被她迷了心窍？"俞夫人的声调陡然拔高，"敬修，你清醒一点！你是俞家的嫡子，你身上的担子多重你自己不清楚吗？傅家九小姐是娘千挑万选给你相中的，家世好、人品好、长相好，娶了她对你将来的仕途百利而无一害，你倒好，跑去给我找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回来，你是存心要气死我吗？"
俞敬修跪在地上，攥着拳头，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俞夫人都以为他要认输了，他才忽然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一种俞夫人从未见过的决绝。
"母亲，儿子这辈子，非范雅客不娶。"
俞夫人愣住了。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她嫁进俞家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春天，她跪在婆婆面前敬茶，婆婆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往后就是俞家的人了，凡事要以俞家为重"。
她那会儿才十七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点头，可她到底是疼儿子不好把话说的太绝。
"好，"俞夫人慢慢靠回椅背上，语气忽然变得疲惫，"你说你要娶她，那我问你，你拿什么娶她？你如今一无功名二无官职，你靠什么养她？靠你爹的俸禄？还是靠你俞家的荫庇？"
俞敬修被问住了。
"你先起来，"俞夫人摆了摆手，"娘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你说的那个范姑娘，娘改日去看看，若她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好，娘也不是不能考虑，但若她只是个普通女子"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俞敬修脸上，"你就死了这条心，老老实实娶傅家九小姐回来。"
俞敬修没想到母亲会松口，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赶紧磕了一个头："谢母亲！"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扶着门框才站稳，俞夫人看着他那个踉跄的样子，叹了口气，又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
"行了，下去吧。"
俞敬修退出正厅的时候，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站在廊下，心里却涌上一种说不清的雀跃——母亲说要去看她，那就还有机会。
他攥了攥拳头，快步走了。
而此时的范雅客，完全不知道俞府里发生了这么一场母子对垒。
她正站在城南那片刚买下来的空地上，叉着腰跟工匠头子比划。
"这边盖三间大讲堂，能坐五六十人的那种，"她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线，"那边盖一排学生住的厢房，要有窗子，不能太暗，后院留块空地，种几棵，种几棵槐树吧，围一圈，夏天好乘凉。"
工匠头子是个黝黑壮实的中年汉子，听完她的话挠了挠头："范姑娘，种槐树倒是便宜，长得也快，就是那花落得满地都是，打扫起来费劲。"
"不用你扫，"范雅客大手一挥，"我自己扫。"
工匠头子："……行吧，你说了算。"
范雅客正在空地上来回踱步丈量尺寸，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赵凌扛着两根长竹竿从不远处走过来，身上的衣服沾了灰，看样子是刚帮旁边的工匠们搬完木料。
"你来得正好，"范雅客冲他招手，"帮我看看这讲堂的朝向，我总觉得这边光线不太好。"
赵凌把竹竿靠在墙边，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朝南偏东，光线还行，你把窗户开大一点就好了。"
"开多大？"
"这么大。"赵凌拿手比划了一下。
范雅客凑过去看了看他比划的尺寸，点了点头："行，那就这么大。"
她又往旁边走了两步，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这边是花园，那边是学生的活动场地，中间这条甬道两边种两排槐树，我要让书院一到春天满院都是槐花香。"
赵凌看着她兴奋得发亮的眼睛，嘴角翘了翘："你好像很喜欢槐花？"
范雅客愣了一下，手里的树枝顿在地上："你怎么知道的？"
"你方才说了三遍了，"赵凌慢悠悠地说，"这边种槐树，那边种槐树，甬道两边也种槐树，我看你干脆把书院改名叫槐花书院算了。"
范雅客被他这话逗得"噗"一声笑了："槐花书院？听着像卖花糕的。"
"那你还种这么多。"
"喜欢嘛。"范雅客蹲下来，拿树枝在那条甬道的线上又描了一遍，"我跟槐花有缘分。"
赵凌在她旁边蹲了下来，侧头看她："什么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