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敬修被他这句话堵得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从小到大被母亲管着,被家里的先生们管着,出门在外被各路长辈管着,还没被人这么当面撅过。
他攥了攥拳头,正要再说什么,正屋的门帘一掀,范雅客从里头出来了。
"你们俩站在院子里干嘛呢?"
范雅客手里还拿着半个咬了一口的包子,看看赵凌又看看俞敬修,一脸茫然。
赵凌看见她出来,立刻开口:"范姑娘,我来拿银"
"范姑娘!"俞敬修比他快了一步,一个箭步上前,把那盆兰花抱起来递到她面前,"我今日去花市,看见一盆素心兰,开得极好,想着你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空了一块,正好摆一盆花"
赵凌在旁边慢悠悠地插嘴:"范姑娘,我今日的事比较急,先办我的吧。"
俞敬修瞪了他一眼:"范姑娘还没吃完早饭呢,你急什么?"
"我的事真的很急。"
"再急也得等人把饭吃完吧?"
"她可以边走边吃啊,不耽误。"
"你,你这人怎么这么没礼数!"
赵凌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俞敬修被他这副无赖样子气得鼻子都歪了,转头看向范雅客,期盼她能说句公道话。
范雅客把嘴里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看看左手边的赵凌,又看看右手边的俞敬修,然后目光落在了地上那一堆东西上。
"俞公子,"她指着那两只鸟笼,"这画眉是给我买的?"
俞敬修眼睛一亮:"对!我见它叫得好听,想着你平日一个人在院子里"
"我不会养鸟,上回李婶送我一只鹦鹉,我养了三天就给养死了,哭了一鼻子,你还是拿回去吧。"范雅客说
俞敬修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调整过来:"那、那这兰花"
"我爹花粉过敏。"范雅客说
范坤在屋里打了个喷嚏。
俞敬修:"…………"
赵凌在旁边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范雅客转身往屋里走:"赵凌你进来吧,我去给你拿。"
赵凌应了一声,快步跟上,临进门之前,他偏头看了俞敬修一眼,嘴角那抹笑意还没收,然后一掀帘子就进去了。
俞敬修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抱着那盆兰花,脚边堆着绸缎、食盒、书卷和鸟笼,日头晒在他身上,他觉得自己的脸一定很红,很红很红。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盆兰花放在石桌上,蹲下来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
绸缎叠好、书卷拢齐、食盒拎起来、鸟笼,他拎起鸟笼的时候,那只画眉忽然"啾"地叫了一声。
俞敬修看了它一眼,叹了口气:"你叫什么呀,你比我还惨呢,人家连看都不看你。"
画眉又"啾"了一声。
正屋里头,赵凌跟着范雅客进了东厢房,范雅客走到靠墙的柜子跟前,从腰间掏出钥匙打开柜门,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个木匣子。
她搬出其中一个,打开盖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票。
"一万两,"她数了十张千两面额的银票出来,递给赵凌,"你数数。"
赵凌接过来,没数,直接揣进了怀里。
"你不数?"范雅客挑了挑眉。
"信得过你。"
范雅客"哼"了一声,把匣子锁好放回柜里,她转过身来看了赵凌一眼,忽然问:"那个令牌,对你很重要?"
赵凌顿了顿:"怎么这么问?"
"你压给我的时候,眼睛眨了一下,"范雅客说,"心虚的人才会眨眼睛,你是不是其实舍不得那个令牌?"
赵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眨了一下你都看见了?"
"我眼神好得很,从小到大,谁在我面前说谎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赵凌看了她片刻,忽然说了一句:"那个令牌,是我爹留给我的。"
范雅客的笑容收了收。
"我家以前出过一些事,"赵凌说得很简短
范雅客沉默了几秒她走到桌边,从抽屉里取出那块令牌递给他:"那你拿回去吧,压在我这儿,你心里也不踏实。"
赵凌没有接。
他看着范雅客,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情绪,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他笑了一下,语气重新变得轻松:"压都压给你了,再拿回来算什么道理?你收着吧,半年后我还了钱,你再还我。"
范雅客看了他一眼也没再推,把令牌收了回来。
"行,那我替你收着,"她说,"你可别死了,你要是死了,这东西就归我了,我可不想占你这个便宜。"
赵凌笑出了声:"放心,死不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正屋,院子里俞敬修还在,他方才蹲在地上收拾那堆东西,现在已经收拾好了,绸缎和书卷叠放在石桌上,食盒搁在凳子上,鸟笼他不舍得放地上,就那么拎在手里,看见范雅客出来,立刻迎上去。
"范姑娘,我"
"俞公子,"范雅客打断他,"我爹在书房等你呢,他说今天要讲《左传》,你去晚了该挨骂了。"
俞敬修张了张嘴,又看了看她身边的赵凌,咽了一口唾沫:"我、我不是来找先生上课的,我是"
"快走快走,我的事比较急,"赵凌在旁边催促,伸手虚虚揽了一下范雅客的肩膀,"范姑娘送我到门口就行。"
俞敬修的视线落在赵凌那只搭在范雅客肩头的手上,眼神瞬间变得锋利。
赵凌的手根本没碰到范雅客的肩只是虚虚揽了一下空气,但他这个动作做得自然极了,好像他跟范雅客之间就该是这种熟稔的关系。
范雅客完全没注意到,她正低头看石桌上那盆兰花:"这花挺好看的,要不你放这儿吧,我挪到我爹闻不着的地方去。"
俞敬修眼睛一亮:"真的?"
"嗯,放墙角那边,挨着那丛月季。"
俞敬修赶紧把兰花搬到她指的地方,弯腰摆正了又站起来,一回头,发现赵凌和范雅客已经并肩走到院门口了。
赵凌在门口站定,转过身来,看着范雅客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俞敬修听得清清楚楚。
"半年后我来还钱,顺便来讨杯茶。"
范雅客摆了摆手:"先把钱还上再说吧。"
赵凌笑了一声,转身大步走了。
俞敬修站在那盆兰花旁边,手里拎着那只画眉鸟的笼子,看着赵凌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转头看了看范雅客。
范雅客正蹲在墙角拨弄那盆兰花的叶子,嘴里嘟囔着:"这花倒是真好看,就是不知道好不好养活"
俞敬修走过去,:"范姑娘,刚才那个人他是谁啊?"
范雅客头也没抬:"一个朋友。"
"你什么时候交的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范雅客终于抬起头来看他,表情有点儿困惑:"俞公子,我交朋友为什么要让你知道呀?"
俞敬修被她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道理管人家交什么朋友,他只是一个刚拜进门没几天的学生,说破大天去也不过是范雅客父亲的半个弟子,他有什么资格过问她的事?
可他就是觉得不甘心。
那个人看范雅客的眼神、说话的语气、那种自然而然的熟稔感全都让他觉得不舒服,好像他还在费劲巴力地往范家门口挤的时候,那人已经轻轻松松地推开门走进去了。
"我"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是怕你被人骗。"
范雅客听完"噗"地笑出了声。
"俞公子,"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六岁就开始在这城里跑了,什么人没见过?骗我?他还没那个本事呢。"
她说完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那只画眉你带回去吧,我真不会养,你要是真想送东西"她想了想,"送书吧,我爹喜欢,别的就别花那个冤枉钱了。"
俞敬修站在院子里,看着她掀帘子进了屋,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鸟笼。
画眉歪着脑袋看他,"啾"了一声。
俞敬修叹了口气,拎着鸟笼慢慢往院门外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范家那扇虚掩的木门,嘴角动了动,也不知是笑还是叹气。
另一条街上,赵凌揣着那一万两银票,步伐轻快地穿过集市。
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他停下来,掏出两文钱买了一串,咬了一口,酸得他皱了一下眉,可他还是把整串吃完了。
吃完最后一颗山楂的时候,他摸了摸怀里那沓厚实的银票,笑了一下。
半年。
他有半年的时间。